陆清辞沉默没有说话,片刻才将手机反过来盖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人,看了很久才重新从盘子里夹了一个不带任何酱料的饺子吃。
“妈,我花生过敏。”
他的声音微弱,对面人正好能听到,却没法听出话语中的情绪。
李翠兰像是被钉子定住,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她夹过去的饺子,花生酱已经渗入了饺子皮的纹路里,氧化了一些,变成了浅褐色。
“我……”李翠兰刚才升起来的怒火一下子刹了车,变成一阵气从心口散开,“我……忘记了……”
“嗯。”陆清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个字,他早就习惯了。
“……”李翠兰将手握成拳,指甲在掌心深陷,有痛觉隐隐约约。
她无话可说了。
这顿饭,她又搞砸了……
睡前,李翠兰特地热了一杯牛奶。
陆清辞小的时候最喜欢在睡前喝一杯妈妈热的牛奶了,然后听着妈妈给他讲睡前故事缓缓入眠。
也许,清辞长大了已经不需要睡前故事了,一杯热牛奶又何尝不可。
李翠兰手里拿着刚热好的牛奶,站在了陆清辞的房门前。
这次她特地往牛奶里加了些红枣粉的,有一些味道更好喝。
没有记错的话,陆清辞并不喜欢喝纯牛奶,这是她想了很久很久才记起来的。
陆清辞的房门紧紧闭着,只有房门底下的缝隙露出来的光告诉李翠兰,陆清辞还没有睡。
她抬起手,在空中犹豫了几秒,带着力气敲在门上。
“清辞,你……睡了吗?”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清辞的一只耳朵还戴着耳机,耳机线牵着另一边搭在肩膀上的耳机摇摇欲坠。
“怎么了?”
李翠兰将手里的牛奶递过去:“我,热了一杯牛奶,我记得你睡前有喝热牛奶的习惯……”
陆清辞盯着透明玻璃杯里白色的牛奶,眉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接过牛奶,杯壁温热,将暖意从他的手心传输进身体里,但他并没有着急去喝,而是抬眼询问李翠兰:“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给你送杯牛奶。”李翠兰通过门打开的缝隙往陆清辞的房间里瞄了一眼,“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还不困。”陆清辞回。
“我……”李翠兰咬牙,目光不敢直视对方,“我知道你花生过敏的,我只是一时忘了……清辞,你……”
“没事,我没有吃。”陆清辞垂着眸,看不出来情绪,另一只手握着门把要关上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
“……”李翠兰蹙眉,还想说什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你睡吧。”
“嗯,妈,你也早点睡。”陆清辞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的李翠兰,关上门。
门一关上,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外头接连不断的烟花的声音。
很吵,特别吵。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牛奶放在桌面上,重新坐回了书桌前,杂乱的卷子盖住了他早已喝完的牛奶的杯子。
李翠兰过来打断了他的学习,那杯牛奶在书桌角落放着,更是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陆清辞拔下耳机放到一边,盯着那杯牛奶发起呆来。
牛奶是白茫茫一片,以李翠兰的性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杯牛奶是纯牛奶了。
陆清辞将牛奶拿过来放在了自己面前,盯着看了一会,他突然发现了牛奶中隐约有一点非常淡的红色。
他的心脏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捕捉不到。
烟花再次高升“轰然”落下的时候,陆清辞的嘴唇已经抿到了牛奶的滋味,浓郁的奶香味中参杂了淡淡的红枣香味。
快六年了,他再一次尝到了那个味道。
这一杯牛奶,终于不再是纯牛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李翠兰煮过的牛奶的原因, 这个晚上,陆清辞睡得特别安稳,外面连绵不断的烟花炮竹声音都没能将他吵醒。
第二天, 他靠生物钟自然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清冷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闯进这间黑蒙蒙的房间里。
除了炮竹声音,他隐约听到有人在楼下厨房炒着什么, 很嘈杂但是有刻意放轻的声响。
陆清辞坐在床上思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李翠兰昨天回来了。
林初夏昨晚没有睡, 和张秀琴他们去大公园看烟花了,给陆清辞发了上百条视频。
视频的时长有点离谱, 他只是挑着林初夏给他发的文字回复了一些, 视频留着有空看。
林初夏没有回消息, 大抵是在回家的路上, 在车上睡着了。
洗漱完, 他穿好衣服下了楼。
厨房里,李翠兰正站在灶前, 手里拿着汤勺匀速搅拌着锅里煮着的东西的东西,时不时探头闻一下味道。
餐桌上放着已经炸好的年糕, 还在往上飘着热气,火候正好, 没有一点糊的地方。
陆清辞并不打算进去,而是拉开椅子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翠兰的背影。
对方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 不想昨日那样狼狈,此时正很利索地处理着厨房琐事。
直到李翠兰将面条盛好端出来的时候,陆清辞才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平时都会精致养护的肌肤变得黯淡无光,眼下有一片乌青,看得仔细一点的话还能看到她端着碗的手指指尖发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烫到的。
李翠兰出来看到陆清辞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起这么早?”
陆清辞移开了目光:“不早了,今天除夕,是要早点起来的。”
“……”李翠兰没再说什么,将面放到陆清辞面前,脱下围裙放到一旁,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既然起来了,把面吃了吧。”
“嗯。”陆清辞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
“刚煮的,烫。”
“知道。”陆清辞看着筷子上夹着的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入口中,面条竟以外的好吃。
在他的记忆里,李翠兰煮的面条是最难吃的,明明很简单一道菜,李翠兰总是会煮成猪食一样,所以陆清辞宁愿买泡面吃,渐渐就养成了吃泡面的习惯。
或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翠兰真的有在努力改变吧,只是,这点不痛不痒的改变,支撑不起那道已经倒塌的墙。
陆清辞把一整碗面吃完,饿意上来,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位还在细嚼慢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翠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整理对联了。”
在他站起身来的同时,身后就跟着发出来被推开的声音。
“对联我昨天晚上都整理好了。”李翠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就放在玄关柜上。”
陆清辞转过头,李翠兰已经从位置上走了出来,见他回头,她定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没来得及放下,指节微微蜷着,整个人站在餐桌和客厅之间的空地上,身形有些突兀。
“不吃了?”他扫了一眼她碗里还没吃完的面条。
“不吃了,”李翠兰说,“我和你一起去贴对联。”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在说“我和你”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垂眸道:“不用,你不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贴的。”
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落下去都不重,但那些字落在李翠兰心口的时候,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去。
贴对联这些事都是陆鼎做的,她的除夕要么在家里加班,要么不断地接听电话接待客户,离婚后就更别说了,她连有陆清辞的家都不回了。
她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张合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眼睛垂下去了一瞬,又抬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长得高大的人脸上,对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或者是她看不懂。
陆清辞注意到了李翠兰那些细微的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回过身去想要逃避掉。
他抬脚想要走,腿脚却不听使唤一般,停在原地。
在原地停留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有一个背影:“你帮我扶梯吧。”
沉默的人被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拽了一下,将她整个人从自己的思想里拽了出来,攥着筷子的手渐渐松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帮你扶梯……”
陆清辞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向玄关,从柜上拿起其中一卷对联。
他翻着分了分上下联,没有说话。
李翠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凑近。
她看着他展开红纸时手腕转动的角度,看着他拿起胶带和剪刀,看着他将胶粘在对面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