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看着他,终于没有开口指导烦人,虽然本来就是因为她不会。
陆清辞抱着东西往大门走的时候,她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正好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的步伐不快,她的步伐也不快,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地砖上,前脚踩过去,后脚接上来,像两条并行的线,不急不缓地向前延伸。
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跟在一个人身后走了,李翠兰向来都是那个领导人,跟在人身后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要尽力去讨好那个人。
但这一次跟在陆清辞的身后,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差。
陆清辞把院子里的梯子搬到大门口架着,旧的对联早就被他撕掉,现在贴新的就不用太过于麻烦。
他一步一步上梯,把一些没有处理好的小胶印给铲掉,梯子很牢固,几乎不晃。
李翠兰站在梯子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并没有扶着,她迎着太阳光,仰头看向那个梯上的人。
她看着他低头抠胶印的样子,看着他后颈的碎发被晨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看着他手指冻得发红还在用力蹭着一块顽固的残胶。
她的目光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一会儿,随后移到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弓起来的背脊上。
她发现了,清辞怎么变得这么瘦了……
风从街道口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陆清辞一边扣完最后一点胶,一边往下伸着手去问李翠兰:“妈,把上联递给我一下。”
没有东西递过来。
陆清辞疑惑地低头看向李翠兰,正好对上对方一双忧郁的双眼,因为太阳光折射在她眼里,忽闪忽闪地像泪花。
她就那么看着他,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陆清辞目光躲了躲,又喊了一次:“妈。”
李翠兰这才回过神来:“嗯?”
“帮我拿一下上联。”陆清辞往下伸了伸那只举着的手。
李翠兰急忙将手中的对联递过去:“上联。”
陆清辞把目光垂下去,接过对联一把拉过来。
红纸“哗啦”一声在空中展开,烫金的字在光里亮了一下,那道光恰好映在李翠兰的眼睛里,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水面。
陆清辞把对联按在门框上,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看看,歪了吗?”
李翠兰退后几步,对联贴得正正好,一点都没有歪。
“没歪。”
陆清辞点点头,很迅速将上联贴好,踩着梯去到另一边。
下联同样是一点没歪地贴好了,整个过程快如眨眼。
别人家还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门口一边玩闹一边贴对联呢,陆清辞就已经贴好收东西进屋里了。
相比下,他们冷清太多了,没有一点年味。
李翠兰不禁会想:清辞一直都是这样过的年吗……
李翠萱时不时还会去找李翠兰吃个年饭,而陆清辞却是自己一个人窝在这个家里,听着外面的人喊着新年快乐,自己却只能戴着耳机,拥空气入眠。
屋里的贴好,陆清辞就上楼了,留李翠兰一个人在客厅里。
客厅什么都没有,除了多出来的一张“福”字,连个像样的水果都没有,茶几是空的,植物是没有的,甚至都不愿放上一枝假花,而李翠兰带回来的花早就枯萎被陆清辞扔掉了。
这真的是过年吗……
李翠兰在客厅中央站了半个小时,出门了。
陆清辞一回房间就把耳机带上了,屏蔽掉外界的所有声音,平躺在床上开始一个一个去看林初夏发给他的视频。
林初夏比较幼稚,什么视频拍了,有用的没用的,甚至录空气都有。
陆清辞并不觉得累赘,也不觉得对方无聊,反到被林初夏萌到了。
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屁孩一样。
看完林初夏发的一堆视频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正好是午饭时间。
他不知道李翠兰有没有在下面煮饭,反正也要下楼,干脆就摘耳机下楼了。
下楼看到客厅的那一刻,陆清辞愣住了,差点上楼重新下。
整个客厅红彤彤的,沙发铺了一条红色的小毯子,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水果和年货,各种各样的糖果装在果盘里。
电视墙贴了一对绒式对联,正中央挂了一个“福”画,流苏随着风躲在电视后飘动。
他往下走了几步,看向厨房那边,李翠兰还在给餐桌铺桌垫,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就站在楼梯上。
这……是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陆清辞站在楼梯上, 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没有下去。
他很少这样愣住。
这些年他习惯了对任何事都不去过分意外,李翠兰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热情或者冷淡,他都能接住,因为接不住也得接。
但是这次他站在那里, 看着客厅里那些红色,那些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见过的、真的是属于“过年”的物件。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棉拖踩在大理石上,根本不会发出声音, 但他还是将脚步放得很轻, 像一个凿壁偷光的“小偷”。
李翠兰背对着他, 俯身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那张刚铺上去的红色印花桌布。
她非常认真, 连陆清辞已经下楼站在了楼梯口都不知道。
餐桌上多了一束花, 插在一个茶色透明玻璃瓶里,几支百合配着几枝银柳, 底下衬了一圈绿色的尤加利叶。
陆清辞走到客厅中央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堆红色中间,低头看了看果盘里一个个饱满的砂糖橘, 又抬头看了看电视墙上那对流苏颤颤巍巍的绒布对联。
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走错了门。
“……妈。”他开口。
李翠兰的手在桌垫上停了一下, 直起身回过头去。
她看见他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的茶几, 又移回他脸上。
“家里太空了。”李翠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苍蝇低嘤,顿了顿才接着道, “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她撇了一眼自己刚摆放好的和办公室里同款的花。
“嗯,看到了。”
李翠兰皱了皱眉,强颜欢笑着努力找话题:“……我炖了汤,马上好。”
“嗯。”
“……”李翠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陆清辞看着李翠兰进厨房后,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坐在沙发上。
沙发铺上红毯子之后比原来暖和了一些,他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一点,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发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李翠兰在盛汤,汤勺碰着砂锅沿,“当当”地响了两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个厨房很少传出这样的声音;熟悉的是,那声音本身就是属于锅碗瓢盆碰撞的、终于一个有人在忙碌的家的声音,他在别人家听过,在电视里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听过。
李翠兰端着汤出来的时候,陆清辞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餐桌旁边。
这让手里还端着重重的砂锅汤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放下东西的时候动作都慢了半拍,变得小心翼翼。
全部菜上完,一盘红烧排骨,糖色挂得均匀,一碟清炒时蔬,看起来绿油油的,中间是一大锅乌鸡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陆清辞看着那三道菜,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束红百合,百合花开了两朵,花瓣微微卷着边。
李翠兰坐在位置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清辞的碗沿上。
“这次……会好吃很多的。”她低着头,用着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说。
那块排骨搁在白色碗沿上,酱色的汤汁沿着碗壁慢慢流到碗底。
陆清辞眼睛在排骨身上停留了两秒,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
这次肉炖得很烂,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甜咸适中,是他曾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别人家孩子炫耀妈妈做的菜好吃的那种样子。
陆清辞把那块排骨吃完,心里泛起丝丝暖意,沉默着又夹了一块。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李翠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夹菜的筷子上,落在他低头喝汤的姿势上,不敢盯太久,看一眼就收回去。
她试探性地再给陆清辞夹了两次菜后便低头喝汤,没有再看他,只是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客厅的红毯子、果盘里的糖果、电视墙上那对流苏、餐桌上的百合花,这些红色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堆在陆清辞的余光里,像一个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