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灯,“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家躺会儿。”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就是女生那点事,老毛病了,回家吃片止疼药就好。你晚上不是还要和美国那边开跨洋会吗?别折腾了。”
周叙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后说,“那行,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她应着,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突然鬼使神差喊了他一声,“周叙。”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骗过我?
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现在不能问。
“没事。”她笑了笑,声音很轻,“你开会别太晚,记得吃饭。晚安。”
“晚安,到家说。”
挂了电话,车里彻底静了。
顾南禾把手机扔在副驾,看着前面白得晃眼的车灯,没动。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她和周叙之间百分之百的信任已经崩塌了。
她发动车子,向家的方向行驶。她点开音响,播放着轻音乐,她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要思考出破局之法,如何走出这已经无解的局面。
第二天上午,顾南禾把徐景行、江若宁叫到一间咖啡厅。把视频截帧、专家的判断记录摊在桌上,将整件事情告诉了他们。
徐景行听了顾南禾的讲述,看了手机里的资料,消化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你确定?”
“是,确定!”顾南禾无奈地看着他,“视频是我们秘密拍摄的,容嘉找她新加坡做 AI 的同学逐帧看的,确定是在训练大模型。我们的素材库已经拷在他们服务器里了,至少喂了三个月。”
“原来如此。”江若宁和顾南禾感受相同,“所以当初云图收购,明着是买我们的号、做新业务,实则是看上我们这十年攒的素材库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那为什么不直说?”
“直说!” 顾南禾扯了扯嘴角,“直说我压根就不会同意卖给他们!现在全球的创作者都在反 AI 爬数据,许多作品,包括视频、文字等等都明确标注了禁止训练AI的字样。再想免费训练AI,根本不可能了。”
徐景行犹豫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顾南禾一眼,还是把实话说了:“我插一句啊,南禾。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换我我也不舒服。但说句公道话,这事他们顶多是不地道,算不上骗。咱们是多次谈判签的合同,上面明确写着的,所有内容的完整版权归云图所有,人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们字也签了,钱也拿了,真闹到法院去,我们不占理。”
“那是因为我们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素材会被用去训练AI!”顾南禾知道徐景行说的是事实,但她不能就此放弃,“而且合同上是说他们有权处置,可没有说这项权力包括训练AI啊。”
“你,这儿——”徐景行看着两个人,也叹了口气,“我懂,我也觉得这事他们做得不敞亮。但生气归生气,我们得想下一步怎么办。告肯定告不赢,合同在那摆着。”
江若宁摆了摆手,示意徐景行别再说了。她太了解顾南禾了,叫他们来,根本不是来争 “法律上谁对谁错” 的。她比谁都懂合同,比谁都清楚商业规则,她要的从来不是赢了公司,是顺自己心里那口气。
“别扯那些了。”江若宁看着顾南禾的眼睛,“你既然把我们俩叫来,就肯定不是来听我们说‘人家没犯法’的。你就说,你想怎么办?需要做什么,我们帮你!”
顾南禾摩挲着凉掉的咖啡杯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合同签了,法律上我们半分理都不占。我也不是要闹,要什么赔偿。我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她抬眼,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我做了十年内容,从编导做起,每一期节目,哪怕是家长里短的调解,我都觉得是有温度的,是真的能帮到人的。现在他们把这些东西,连带着那些信任我们的受访者的脸和故事,一股脑扔去喂 AI,连个招呼都不打。我接受不了。”
“如果最后真的改不了,大不了我走。”
“你这说的什么话!”徐景行急了,“你走了,那些内容就不喂AI了?冷静点,南禾。这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创出的事业!哪儿能轻易就算了。”
“你别劝她。”江若宁拉了徐景行一把,摇了摇头。她太知道顾南禾这股轴劲了。别人眼里值不值得是一回事,她心里的坎能不能过去,是另一回事。她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她就不是顾南禾了。
“南禾。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但我就劝你一句,别自己憋着瞎猜,也别急着下结论。周叙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瞒你是他不对,是他不尊重你,但你至少给他一个机会解释。别因为工作的事,把两个人的感情也搭进去,不值当。”
“我知道。”顾南禾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和周叙在一起有多难得。他们三观契合,他懂得她所有的坚持,这种合拍,是真的可遇不可求。
可他这么懂她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对欺骗的厌恶。
她不是演员,无法表演生活。没法白天在公司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着他和自己打太极,晚上回家还能毫无芥蒂地窝在他怀里看电影,把自己最软的那面露给他。
她顾南禾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法把“工作上的周总” 和“家里的男朋友” 拆成两个,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的微信。
“晚上我去你那,你想吃什么?”
顾南禾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想忽略不想回了,可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躲是躲不过去的。是分是合,是误会还是真的利用,总得面对面说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晚上他说什么,实话也好,借口也罢,她都接着。
第100章 撕开真相
门锁响的时候,顾南禾正坐在沙发上,灯只开了那盏落地灯,光落在她膝头的手机上,明暗交界。
“我回来了。”周叙拎着两个购物袋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晚风,他换了鞋往厨房走,“买了你爱吃的奶油草莓,牛腩我让师傅切好了,炖四十分钟就好了。”
放下东西,他走过来想抱她,像往常无数次回家那样,手刚碰到她肩膀,顾南禾微微侧身,躲开了。
周叙的手顿在半空。
他这才觉出不对。客厅太静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翻他手里的袋子,也没有抱怨等了他多久,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怎么了?”周叙在她旁边坐下,“还不舒服?”
“周叙,我们谈谈。”
周叙向后坐直了一点,他猜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现在的顾南禾不是撒娇,是真的拉开了距离,像对着一个合作方,客气又生疏。
“好啊。你想谈什么?”
“你先看这个。”
顾南禾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亮着,是那张 AI 楼里服务器的照片。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周叙想。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是什么?周总看起来一点都不陌生啊,想必很熟悉吧?”
“南禾,你听我解释。” 周叙放下手机,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腕,顾南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收了回去。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你布好的局?” 顾南禾的声音压得很低,“想把我们当免费给你们喂 AI 的饲料厂,对不对?”
“收购的事是徐景行先找的魏峥,不是我们主动找上门的。”周叙没躲,迎着她的目光,实话实说,“但我确实看了你们的资料,知道你们的素材库对训练大模型有价值,才推动收购。南禾,在商言商,这是商业决策,我没觉得我哪里错了。”
“在商言商?”顾南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笑了,“所以从头到尾,你们瞒天过海,连个招呼都不打,拿我们十年的心血去喂你们的 AI,在你看来是正常的商业操作?甚至我们在一起之后,你也半字没提过?”
“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和工作没关系。”周叙皱起眉,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两件事扯在一起,“这个项目是公司最高机密,我签了终身保密协议,对任何人都不能讲。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分得很清,我不觉得这会影响我们什么。”
“分得很清?”
顾南禾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点。她怕自己离得近了,会忍不住把手里的水泼在他脸上。
“一个从一开始就盯着我手里的素材库,却从头到尾瞒着我的人,和我说感情和工作分得很清?周叙,要是你从一开始就和我说,你们要拿这些内容训 AI,我死都不会签收购合同,更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到底在气什么。”周叙的语气也明显有点急了,“是,我没告诉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可这些素材放着也是放着,用来训练AI,能让更多人看到,能帮到更多人,这难道不是它的价值?版权是我们合法买的,钱也给了,我们又不是拿去做坏事,你为什么就这么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