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顾南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周叙，你知道那些素材里是什么吗？是我们蹲了三个月跟拍的被家暴的女性，她连脸都不敢露，才敢说自己被打了二十年；是高考失利的小孩坐在天台上哭，说对不起爸妈；是失独的叔叔，把儿子的日记读给我们听，手都在抖。这些不是你服务器里0和1的数据，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把自己的伤疤、自己的信任掏出来给我们，才有的这些内容。”
“你拿这些喂 AI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只看得到类型全，真实，你管它里面是善是恶，是对是错？反正 AI 学会就行，反正它没有心，对不对？”
“这是两回事，南禾！”
周叙撩动了一下头发，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认为从本质上来说他们说的是两回事。
“南禾，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他放软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恳求，“工作的事我可以和你道歉，我是限于保密协议无法告诉你，但是从事实上我的确隐瞒了你，所以我可以和你道歉。但是请你别否定我们的感情，好不好？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
周叙叹了口气，“南禾，这是公司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我签了协议，不能告诉任何人。”
顾南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她没再和他吵，也没再盯着他的眼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慢慢跌坐回沙发里。
缓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连怒气都没有了，“周叙，你总说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可我做不到。我没法白天和你聊数据、聊模型，晚上还和你聊我想做什么样的内容，聊我拍片子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因为你根本就不懂。”
她别过脸，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黑透的天上：“你不懂我的骄傲是什么，也不懂我的软弱是为什么。你甚至觉得这些东西，反正以后AI分分钟就能生成，没什么可珍惜的。你带着你们做技术的那股傲慢，觉得所有东西都该为AI让路，所有内容都只是喂模型的饲料，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我和你说我做内容的理想，说我想拍点能留在人心里的东西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在想，这些以后AI都能做？”
“当然不是！”周叙站了起来，他是训练机器的人，但不是他本身就是台机器！
“南禾，你所说的这一切我都理解啊。难道这么长时间相处，你认为我会是一个冷血的人吗？我认可你做的所有价值！而且它们的价值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了！让它们训练AI，不会降低它们的价值啊！相反，它们训练了AI那不是发挥了更大的价值吗？”
“更大的价值？”顾南禾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为什么训练一个可以取代人类的机器，就是最大的价值呢？”
顾南禾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她没有哭，就是觉得累。
“你先回去吧。”她没看他，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南禾……”
“走吧。”她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周叙站了半天，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最终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走了。
江若宁让顾南禾今晚去她家住，顾南禾拒绝了，她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顾南禾再一次打开啤酒，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曾经那么真实，可此刻却有些虚幻。
现在想想，真像个笑话。
你争，你抢，你咬着牙不肯认输，你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可在滚滚往前的车轮面前，轻得像一阵烟。你珍贵无比的内容，不过就是未来的饲料。人在时代面前真渺小啊。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周叙发的消息：“我到家了，你别胡思乱想，早点睡。”
顾南禾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顾南禾在家待了三天。
不是修复心情，而是战斗。她顾南禾不能就这么认输，她得找到翻盘的机会。
“姐，公司今天突然把我们所有账号的后台密码都改了。”放晴给她打电话说公司近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以后发内容要双审批，周总签过字才可以发。还有那栋楼，今天装了金属探测门，进出都要搜包，连 U 盘都带不进去，大家都慌了，说是不是要裁人了。”
“别慌，这是他的正常操作。”顾南禾一点都不意外。
她太了解周叙了。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和，什么都好说，真涉及核心商业利益，半分情面都不会讲，动作快得很。他这是预防她把事情闹大，风险可控，典型的周叙风格。
“姐，那我们怎么办啊？”电话那边隐约能听见阿牛和魏风容嘉的声音，一群年轻人，哪见过这阵仗，话里都带着没底。
“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正常上班，该干嘛干嘛，让剪片子就剪，让找选题就找，别传闲话，别乱发朋友圈，别给人事抓到任何把柄。”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我把话放这，我做什么都是我个人的决定，和你们没关系。不用跟着我站队，也不用替我扛什么，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犯不上。”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她没打算拉着任何人陪她赌。江若宁有孩子要养，徐景行有女朋友要照顾，方晴阿牛他们都还年轻，犯不上跟着她和公司对着干。这是她自己的战斗，她可以一个人。
不急。
他不是喜欢布局吗？那她就陪他慢慢玩。
第101章 谈判
几天前。
周叙从顾南禾家出来，就给江若宁打了电话。只说两个人闹了点别扭，南禾一个人在家，麻烦她有空发个消息问问。江若宁当然清楚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事，她给顾南禾打完电话，也给周叙回了，说她没事，你可以放心，但也别逼她太狠。
回到家，周叙就给郑东明打了电话。作为AI事业部的负责人，这是他的责任。
打电话时，他的声音瞬间换回了工作时的冷静，半点情绪都没露，只说顾南禾发现了素材库的事，其他的，两个人的感情，他半个字没提。
“风险有多大？”郑东明问。
“可控。压是压不住的，她手里有证据。真要捅出去，到时候才是真的被动。我的想法是，与其堵，不如主动放。开发布会，正式对外公布大模型，把版权的事说清楚，所有素材都是收购来的合法资产，顺便把‘AI 辅助内容创作’的概念打出去，把负面变成预热。”
郑东明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才问，“看来你有解决方案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授权我全权处理。”
“周叙，我作为公司的负责人问你。”郑东明当然知道这里面有他和顾南禾的情感问题，“你要全权授权，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你的女朋友？你是怕公司对付她吗？周叙，我可提醒你，别因为个人感情，把整个项目搭进去，孰轻孰重，你得拎得清。”
“当然。”周叙没有反驳，而是接着说，“我既然提出需要全权授权，就是思考清楚了利弊。如果您问我是否出于对顾南禾的保护，那我可真实回答您，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但我做的所有工作上的决定，都是出于项目需要本身。”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我明白了。”郑东明说，“用人不疑是我的工作原则。我同意全球授权给你，而且我也相信你会处理得很好。”
“谢谢郑总。”
挂了电话，周叙去洗了个冷水澡，他太需要冷静了。从浴室出来，他又拿起手机，那个头像上没有任何红点。他知道他今晚等不来回复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叙也没有闲着。
先安排了内容部的权限管控，又找了公关部和相熟的媒体负责人挨个打招呼。他太清楚顾南禾在这行摸爬滚打十年，人脉比他深得多，真要把训 AI的事捅出去，云图再有钱，也压不住内容圈的群情激愤。
忙是忙，可手机震一下他就拿起来看，发出去的十几条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十次有九次被挂，他都快习惯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了。
手机又震，他低头，看见屏幕上跳着“顾南禾”三个字，愣了半秒，下意识坐直了才接起，声音不自觉放低了点：“喂。”
“周总在公司？”
又是周总。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客气又生分。这个女人总是知道如何给他找不痛快。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嗯了一声：“在。”
“那我现在过来找你，谈一谈。”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周叙几乎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眼神锐利、意志坚定，带着百分之一百二的勇气来谈判战斗，却不是来见男朋友。
他低头扫了眼电脑上弹出来的跨国会议提醒，“一个小时后吧，我半小时后有个会，大概半小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