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合同没写禁止，可以理解为允许；第二，我们训练模型没有单独商用他们的个人形象，也没有把他们的隐私拿出去卖，谈不上侵权。”
“是，没写禁止，可也没写允许啊，这就是个可探讨的地带。”说到这里，顾南禾胸有成竹。“这事儿本来就说不清。周总是做企业的，你比我清楚，官司赢不赢是一回事，闹起来好不好听是另一回事。真等几百、几千个嘉宾联名告你，标题我都能想出来，‘云图偷普通人的人生喂 AI’，到时候你大模型还发不发？下一轮融资还谈不谈？你耗得起几个月的官司，耗得起这个口碑吗？”
他知道顾南荷说的是实话。
官司他大概率能赢，可时间、口碑、品牌形象，这些东西输不起。大模型马上就要上线，这时候出几百个人联名告侵权的新闻，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是致命的。
“顾总做了十年内容，商场的账倒算得比我还清楚。”
“我哪懂商场，不过是懂点道理，拿了别人的东西要给钱，做错了事要认而已。”
“说吧，你的条件。”周叙直起身。
“第一，我辞职，我的年薪、期权按合同一分不少兑现。”
有那么一瞬间，周叙愣了一下，“你费这么大劲，闹上热搜，就是为了钱？”
“是。有了钱，我自己开公司，做我想做的内容，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变成喂AI的饲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燃着一小团火，周叙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第二，内容部所有人，愿意留的，云图不许秋后算账、不许穿小鞋，工资待遇只升不降；愿意走的，不许卡离职。这事和他们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别找他们麻烦。”
“第三”，顾南禾声音重了些，“AI训练重新谈版权。用了多少，该给多少钱，明码标价，一分不能少。而且开发布会的时候要说清楚，云图训练大模型所用的全部原创语料，都是付了费的。让全行业都知道，这些喂给超级大脑的东西，是一个个活人熬出来的心血，是有主的，不是谁想拿就能白拿的。”
“你提了这么多条件，那我能得到什么？”
“我签保密协议，再也不提你们隐瞒研发、私拷素材的事，也不会联系受访者起诉。现在的热搜我帮你压下去，你安安稳稳开发布会，顺顺利利上你的项目，半分麻烦都不会有。”
周叙笑了笑，“顾总这账算得精啊。我三个条件换你一个承诺，怎么看都是我亏。”
“可这一个承诺，就能让你少打几百场版权官司，少挨几个月的骂，项目按时上线，晚一天损失多少，周总比我清楚。哪个划算，你算得过来。”
周叙当然算得过来，他甚至不用算，目前的局面只要把顾南禾稳住，不让她搅动舆论，这件事就算他赢了。
“条件我可以答应你。”周叙说，“只是，你一定要走吗？你不觉得你这个决定太草率、太任性了？”
“觉得。”顾南禾很坦诚，“可是我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工作。与其这样，不如离开。”
“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你不觉得你像堂吉诃德吗？为什么你有时候会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堂吉诃德不好吗？”顾南禾脸上闪现出一丝得意，“我很欣赏他的坚持。石头更好了，曹雪芹可以为一块石头写《红楼梦》，但绝不会为一块什么都接受、什么都吸的海绵写！”
周叙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他真想看看她的脑袋里面，什么样的构造可以想出这么多歪理！
“工作谈完了。那我们呢？”
顾南禾刚准备要走，就听到周叙问出来这个她一直逃避的问题。
从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她一直绷着，谈条件、谈风险，逻辑清晰寸步不让，像个披了铠甲的战士。可这个问题瞬间把她的铠甲卸了个干净。
她怎么会不知道周叙对她好。她甚至不怀疑，如果她现在说“周叙我们不闹了”，他会立刻过来抱她。
可她过不去。她就是这样认死理的人，信任这东西，碎了一点，就拼不回原样了。
“周叙，我不骗你，我舍不得。”顾南禾看着他说。
“南禾”，他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可仍然被她躲开了。
“可我做不到，我过不去这个坎，也不想逼自己原谅。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我自己。我们分——”
“别说了，南禾。”周叙打断了她，“如果你还尊重我们之间的感情，就不要说了。”
顾南禾看了看他，说了声，“保重。”
快到冬天了，风说凉就凉了。
三个人找了巷口那家小酒馆，坐在露台上，风卷着梧桐叶擦着脚边过，顾南禾把针织披肩往紧里裹了裹，还是挡不住往脖子里钻的凉意。桌上温着的黄酒冒着白汽，旁边摆着刚炸好的盐酥鸡，香得人鼻子尖发暖。
“来，都举杯，”江若宁兴致高涨，“想好了就不后悔，干一个。”
“你一个喝白开水的，凑什么热闹。”顾南禾笑她，还是端起酒杯碰了过去，陶瓷杯“叮”一声响。
徐景行二话没说，端起酒杯一仰头，半杯黄酒下了肚，哈了口气，才有点怅然地靠在椅子上：“你们俩倒好，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留守在云图，以后连个一起摸鱼吐槽的人都没有了。”
“我也没有走多远啊！”江若宁拍了下他的胳膊，“我就是想恢复自由身，这样比较松弛。节目我该录还录，时间自由点，正好接孩子放学。再说了，” 她冲顾南禾抬了抬下巴，“这位顾总的新公司还在京市，开车就到，又不是生离死别。”
顾南禾笑着点头，转头去看江若宁。
露台的灯暖黄暖黄的，落在她脸上，她和李准签了协议，现在真的开始了新生活。
“若宁，你别说，你现在看着真不一样了。像回到了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刚进台里，扎个高马尾，采访完拉着我去吃路边摊，吃烧烤整个人都光彩照人。”
“那可不。”江若宁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得爽朗，“真的？那我得努力，继续保持！”
风又吹过来，这次却不觉得怎么冷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徐景行看着顾南禾问。
“下午三点，不用送。” 顾南禾咬着盐酥鸡，头也没抬。
徐景行喝了口酒，喉咙动了动，又含含糊糊问：“那……你走这事，没和别的人说？”
顾南禾抬眼瞥他，哪能不知道他嘴里的“别人”是谁。她故意斜了他一眼：“怎么？徐总想给你老板通风报信领赏啊？你要是敢说一个字，以后我新公司开业，你别来随礼。”
“你看你这话说的！”徐景行急了，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是那种卖朋友的人吗？我就是问问。出去散散心也好，不过你非得去非洲，那么远。一个人可要注意点啊。”
“哎呀，放心吧！真啰唆。”顾南禾瞪了他一眼，“现在非洲旅行已经非常成熟了好不好，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弱肉强食的大草原是不是比我们这里还现实。来吧，不说了，喝酒！”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兜兜转转快十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来。”顾南禾举起杯子，看了看左边的江若宁，又看了看右边的徐景行，眼睛有点热，嘴角却笑着，“最后一杯，敬我们三个当初傻呵呵凑钱创业的时候。”
“敬另一面。”
“敬自由。”
第103章 ？
周叙推开京郊别墅的门时，玄关的雪松熏香扑面而来。周亚康在开放式厨房揉面，纪如玉窝在沙发上翻水彩画册，看见他进来立刻笑了起来，“可算回来了，你爸非要给你做手擀面，说你最喜欢吃他自己做的，外面中餐馆做的都不对味。”
“太好了。” 周叙换了家居鞋走过去，靠在料理台边看爸爸擀面，“过两天降温了，你们住得惯吗？”
“没事，冬天腊梅就开了。” 周亚康手上沾着面粉，抬头笑，“你妈妈这两天天天盼着下雪，说等雪落了要在院子里煮热红酒看雪。”
“是啊，好久没看京市的雪了。”纪如玉走过来挽住儿子的胳膊，“我读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和我同学去看雪。”
她猛地顿住，有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周叙失笑，拍了拍她的手：“等初雪我陪你们去。”
手擀面筋道，配着周亚康自己卤的牛腱子，纪如玉吃得少，倒了半杯红酒慢慢抿，中途和周亚康对了好几次眼神，才放下杯子，坐直了点，认真看向周叙。
“周叙，今天叫你回来，是有正事和你说。我和你爸想了很久，你和南禾的事，我现在还是没法一下子完全接受，毕竟差着几岁，我之前总觉得你们不合适。但这是你的人生，不该以我接不接受为主，该以你自己的感受为主。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就继续在一起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