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顾南禾的笑容瞬间僵住，立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想说句抱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温知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抬腕看了看手表，“别愣着了，该登机了，走吧。”
顾南禾点点头，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跟上温知尧的脚步，迈向归程。
“隔壁那栋C6可以考虑，之前的公司刚好到期，装修基本能直接用，省不少事。”徐景行介绍着隔壁楼的情况，语气里带着点斟酌——这话看似是提议，实则是顺着新领导的意思往下说。毕竟，要再租一栋楼、扩大团队，是周叙提出来的。
从海岛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公司的工作环境暂时还没出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周叙作为云图派驻的全权负责人，大半时间都待在云图总部，只偶尔抽半天过来开个会、露个面，显得不紧不慢。即便如此，徐景行还是特意在三楼安置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给他，正是江若宁之前用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周叙用，既体面，也省了再收拾的工夫。
此刻，顾南禾、徐景行、周叙三个人，正围坐在这间办公室的茶几旁开小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一丝微妙的气氛。
顾南禾全程沉默，对这种扩建事宜她真的没兴趣，视线倒是落在了平板上，却没真的看进去；徐景行刻意维持着热情，时不时瞟一眼周叙，又飞快扫过顾南禾；周叙则显得从容得多，不断划着平板上隔壁C6楼的平面图，像是在考虑徐景行的提议。
“不错，地理位置近，顶楼还有个大阳台，平时团建或者接待客户，都能用得上。”周叙抬眼，对徐景行的提议给出恰到好处的认可。可他刚刚说完，一直沉默的顾南禾，却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虽然这声音很短，极轻，却还是被屋内的两个男人同时捕捉到了。
“怎么了？”周叙转头，目光落在顾南禾身上。
顾南禾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像是还没有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之前一直盯着的那个女博士的事，有进展了。”
“哦？那倒是个好消息。”周叙收回目光，但接着就话锋微转，“不过，顾总，希望下次开小会时，你能专心一些。追爆点、做内容固然重要，但我们三个人的会议，关乎团队后续的布局，同样非常重要。”
这话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上下级界限，当着徐景行的面，直白地点出顾南禾的走神，没有丝毫委婉。徐景行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顾南禾一眼——他万万没想到，周叙会这么不给面子，当面挑明。这可是顾大制片人从来没受过的“待遇”。而且这一个月来，周叙一直表现得温和克制，没烧什么“三把火”，所有人都在猜他的心思，如今这一句提醒，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丝热风。
顾南禾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尽力不让自己的不悦显现出来。周叙会如此直白，她的确没有想到。他哪怕是委婉提醒，也比这样当众点破体面。
但她终究是自控力很强的人，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就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好的。”
“他真这样啊？”视频里的江若宁有点难以置信。此时正是两姐妹的会后八卦时间。
“对啊。”顾南禾愤愤地说，“我知道我做得确实不对，不过他有必要一定要当面点出来吗？”
“你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他不是那种只装装领导样子、混日子的人。”江若宁的语气严肃了些，“他完全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南禾，我觉得你要有心理准备了。”
江若宁的话让顾南禾陷入了沉思。或许之前是那件海岛情事占据了她对周叙的大部分思考，而让她忽略了他是自己的新上司。
而且他着实不简单。三十岁的年纪，能在异国求学多年后，回到这片藏着太多人情世故，诞生了《三国演义》和《孙子兵法》的土地上，却丝毫没有水土不服，今天这一句轻飘飘的提醒，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要开始“开刀”，而自己，恰好就撞在了枪口上呢？
这一刻，顾南禾有了实感，她的职场生活不一样了。
第10章 女博士的故事
晚上九点，顾南禾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这是她多年养成的规律，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个点走，正好避开拥堵的晚高峰。
刚走出房间，就听到一声轻轻的招呼：“Hi。”
周叙正站在电梯口，背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显然也是刚下班。
顾南禾简单地回了一句：“Hi。”心里想的还是白天开会时周总的“发威”。
“叮——”
电梯门恰好打开，周叙侧身一步，用手轻轻拦着电梯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顾南禾的目光扫过电梯口，又看了看他，“谢了，我走楼梯。”说完，不等周叙回应，她便越过他，快步走向旁边的楼梯间。
和他一起乘电梯，想得美。
顾南禾的家，是一套80平的小公寓，在公司东边的小区里，说起来，还是在房价最离谱的时候入手的。
装修走的是简约风，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墙面是淡淡的米白色，家具也都是简单利落的款式，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要说最让她满意的，还是客厅那扇大大的落地窗，每天下班回家，卸下一身的疲惫，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窗前发呆，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原本浮躁的心，就会慢慢静下来，生出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安稳的平静。
可此刻，她同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凉的水，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半点平静都没有。白天在公司讨论的那个女博士的热搜事件，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在风口浪尖上的女博士，叫王语桐，今年40岁，是江城一家知名药企的研发主管，妥妥的职场成功女强人。顾南禾白天特意翻了翻网上的消息，各种营销号铺天盖地的内容里，全是她闪闪发光的简历，看得人忍不住惊叹。
她出生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当地政府的公职人员，工作稳定，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优渥，给她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资源。她从小就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天资聪颖，成绩名列前茅，一路披荆斩棘，顺顺利利考上了国内顶尖大学的化学专业。毕业后，她远赴美国深造，熬了几年，最终拿到了博士学位，安安稳稳学成归国。
回国后，她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顺利进了江城那家业内有名的药企。从最底层的研发人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短短几年时间，就坐到了研发主管的位置，手里握着好几个核心项目，业内提起她的名字，大多是认可和赞赏，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前途一片光明，未来不可限量。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完美、前途无量，甚至被很多人当作榜样的女博士，竟然会做出“见死不救”的事——而被她放弃的，还是她妈妈的好朋友，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陆玉芬阿姨。
顾南禾顺着网上的线索，慢慢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陆阿姨因为女儿生了二胎，就搬到了江城女儿家里住。她和王语桐的妈妈之前认识。两家都到江城后更是来往密切，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家人也经常一起吃饭、走动，相处得十分融洽。
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那天傍晚，陆阿姨像往常一样去跳广场舞，跳着跳着，突然就晕倒在地，脸色苍白，浑身抽搐，身边的人都慌了神，急着要送她去医院。就在这个时候，王语桐的车恰好经过附近，她妈妈刚好也在旁边，看到女儿的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冲过去拦下了她，让她送陆阿姨去医院。
可让人想不到的是，王语桐只是降下车窗，淡淡地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陆阿姨，没有半点要下车的意思，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赶紧叫救护车吧，我公司有会，不能耽误。”说完不等她妈妈反应过来，她就一脚油门踩下去，扬长而去。
后来，救护车赶来了，把陆阿姨送到了医院，万幸的是，人总算保住了，可却瘫在了床上，医生说，后续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都是未知数。
不知道是谁把事情的经过传了出去，还添油加醋地说，陆阿姨之所以会瘫痪，就是因为抢救晚了，如果当时王语桐肯出手相助，及时把她送到医院，说不定就不会这么惨。陆阿姨的女儿得知后，一气之下，就把这件事爆料到了网上，还搞到了当时广场附近的监控片段。
一时间，“女博士见死不救”的话题，瞬间霸占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持续了好几天都没下去。网上的舆论像潮水似的，把王语桐淹没了，谩骂、诅咒、人身攻击，铺天盖地而来，有人骂她冷血无情，有人骂她读了那么多书，却连最基本的人情味都没有，还有人扒出她的个人信息，进行网暴，把她说得一文不值。
顾南禾站在落地窗前，闭上眼睛，网络上的只言片语、恶毒评论，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所有人都在跟风谩骂，都在指责王语桐的冷漠，却没有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一想，一个四十岁的成熟女性，一个读了十几年书、受过高等教育的博士，为什么会在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姨生死攸关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