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人动了动。
江若宁轻轻挣开她的怀抱,动作很慢,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蹭过眼角,发现根本没眼泪,才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顾南禾伸手想去扶,她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顺手把黑了屏的手机还给顾南禾,“走吧,去吃饭,别让老人等。”
“若宁,你要是难受就别硬撑,这里没别人,我——”
“南禾。”
顾南禾的话刚开头就被她打断了。江若宁看着她,面部在微微抽动,声音是一种压抑的平和,“算我求你了,什么都别说。”
她现在接不住任何安慰,也受不住任何开导。这层平静是她硬糊起来的壳,是她在爸妈面前、在孩子面前最后的体面。她怕自己说了一句委屈,那些所有被深埋的情绪就会倾泻而出,彻底决堤。
第86章 朦胧的开始
从江若宁家离开后,顾南禾先回了自己家换了身衣服才驱车赶往公司。只是一路上,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江若宁和李准的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吐不快。
在外人眼里,两人是妥妥的模范夫妻,恩爱和睦、安稳顺遂,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听过江若宁吐槽抱怨过半句,更没察觉两人之间有任何裂痕。
可就是这样看似携手到老的感情,还是悄无声息地出了问题。
顾南禾心底轻轻感慨。这世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关系,新鲜感褪去、岁月沉淀过后,真正能守住感情的,从来不是爱情本身,而是一个人的品性与责任。人心太善变,时间从来都是最残酷的考验。
刚进办公室就收到阿牛的电话,顾南禾就让他直接上来。出差归来的阿牛几日不见,整个人的感觉却略有不同。相较于往日沉稳了许多。
“回来了?”顾南禾率先开口,“推进得怎么样了?”
“整体还算顺利。”阿牛回答得非常简短,也非常克制。
这份突如其来的成熟,反倒让顾南禾有些不适应,“你怎么回事?这要是以前你话匣子根本都关不住,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真没事?是推进的时候遇到棘手问题了?”
“没有遇到难题,姐。就是……大家都跟我说,这次的选题全权交给我负责,你完全放手了。”阿牛露出极为罕见的腼腆,“我以前一直觉得跟着你做事很轻松,天塌下来都有你顶着。真等到所有担子都压在我身上,没人兜底的时候,心里才发慌。”
他语气真诚,带着真切的顿悟:“现在做每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权衡、再三斟酌,不敢有半点马虎。我终于明白你平时的难处了,统筹一个团队、把控所有选题,真的没那么容易。”
顾南禾听完,瞬间笑出声,心头的沉闷也被这份直白的成长冲淡不少。
“我还以为你碰上什么坎了,吓我一跳。”她打趣过后,认真安抚道,“第一次独立扛项目都这样,紧张、谨慎都是正常的。你能沉下心稳下来,是好事。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不是彻底不管了,只是放手让你锻炼,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随时找我。”
阿牛郑重地点点头,眼底的迷茫散去,多了几分笃定。
“行了,不闲聊了。”顾南禾收敛笑意,切入正题,“说说目前的具体进展。”
提到工作,阿牛立刻摆正状态,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这几天我一直在跟进梳理,基本把这起事的前因后果、完整脉络都摸清楚了。”
曾伟生二十四五岁那年,大学毕业进了市里的二中,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那时候的他,年轻清爽、帅气时尚,和校园里刻板老成的老师截然不同。谈吐温和,讲课生动又通透,在学生之间格外受欢迎,尤其在女学生中受欢迎。
唐沐就是在这一年,成了他班上的高二学生。
她性子安静内敛,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凑热闹,是班里最踏实稳重的那类学生。不爱张扬,一心扑在学习上,却格外有灵气,尤其在语文上天赋突出,文笔细腻,成绩始终稳居前列。
曾伟生对这个学生印象极深。
唐沐喜欢读书,阅读量远超同龄学生,眼界和感悟都格外出彩。曾伟生自然而然对她多了几分关注与偏爱。闲暇时,他会特意给唐沐推荐优质书籍,课后也常和她交流读书感悟。
那时的他,只把她当成自己一个未来可期的学生。完全没有想到这份普通的师生情谊,会在后来悄然变味。
微妙的转折,发生在高三上学期。
临近高考,课业紧张,学校周末安排了加课,以自主自习为主。各科老师留守办公室,方便学生随时过来答疑解惑。
那天上午,唐沐特意走进办公室,将之前曾伟生借给她的一本书还给他。她全程安安静静,礼貌地道了谢,没有多余的话语,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等到下午曾伟生去教室巡班、盯守自习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唐沐依旧低头看着书本,坐姿端正乖巧。但曾伟生来回巡视几趟,发现她半天都停留在同一页书页上,眼神涣散,根本没有读进去半个字。
高三压力重,情绪起伏本就是常态。曾伟生只当她是被升学压力困扰,心绪浮躁,短暂走神,没往深处多想。
周末没有晚自习,老师和学生们基本在晚饭前就离开了。曾伟生因为手头还有一些备课资料和工作没有处理完,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左右,才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暮色浸透校园,晚风带着凉意,校门口早已没了白天的喧闹,冷清又安静。他刚踏出校门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
“曾老师。”
曾伟生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昏黄的路灯下,站着的竟然是早就应该放学回家的唐沐。
他心底瞬间升起几分疑惑与担忧,“唐沐?你怎么还在这里?这么晚不回家,你爸妈不会担心吗?”
唐沐抬起头,夜色衬得她眉眼愈发安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紧张与忐忑。她往前轻轻挪了一步,“我跟爸妈说,和同学出去吃肯德基,晚点再回去。”少女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
曾伟生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清楚,她特意留下来肯定是有事情。
“你是……有事情要找我?”他轻声问道。
唐沐垂着眸,像是在纠结,又像是在思考,“我今天还的那本书,您看了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曾伟生愣了一下,随即如实回答:“那本书我之前就看完了,怎么了?”
“怪不得。”唐沐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种淡淡的释然,“曾老师,麻烦您……再好好看一看那本书吧。”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羞赧得不敢多停留。不等曾伟生追问,她立刻转身,快步往前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掠过校墙转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空荡荡的校门口,只剩下晚风簌簌作响。
曾伟生站在原地,心底莫名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唐沐眼底的局促、话语里的暗示,反复在脑海里回放,让他没办法就此释怀。迟疑片刻,他终究还是转身,折返回办公室。
桌面整洁干净,那本被归还的书籍安安静静摆在角落。
曾伟生伸手将书拿起来,发现书里好像夹着什么。他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有了预感。他打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
那一瞬间,曾伟生已然心知肚明。
这是一封只属于十七岁的信。是少女藏在书页之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
“你找我?”
周叙推开办公室的门,恰好打断了阿牛的讲述。
阿牛下意识站起身,“周总。”他又转身看向顾南禾,“姐,要不你们先聊,我晚点再说。”
“不用,你一次性讲完就好。断断续续地反而梳理不清楚。”顾南禾也站起来,“不好意思周总,我们正在对接新选题的复盘,稍微有点忙,你要是不急,我晚点找你可以吗?”
“没问题。”周叙微微点头,没有多打扰,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门一关上紧绷的职场氛围瞬间松弛下来。阿牛没忍住,低着头偷偷笑了一声,没想到还吃到了现场的瓜。
“你笑什么?”顾南禾斜了他一眼,“赶紧接着说正事。”
“遵命!”
那天晚上,曾伟生看着唐沐的表白信,思考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这封信的杀伤力。师生关系是校园里最严苛的红线,这短短几行少女心事,对他的教师生涯而言,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旦外泄、被人揪住把柄,他辛苦考来的职业前途,会瞬间付诸东流。
可他不敢用强硬的方式处理。唐沐正处在高三最关键的冲刺期,年纪小、心思纯粹又敏感。他怕自己态度太过决绝、处理方式太过生硬,会彻底击溃女孩的心态,甚至影响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