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造成的伤,她必得想个法子帮他。
在她思考间,何淑敏已让人领着裴林琛与裴明政到了正中的琴案旁。
裴明政早乖乖地坐下去,用手捻着琴弦轻轻用力,试了试音。
何淑敏看着长身而立的裴林琛,眯了眯眼,面上笑意更深:“林琛为何不坐,是觉得与明政比试有失身份,还是......”
她环顾花厅诸位,复开口道:“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妇道人家粗鄙,听不懂你的琴音?”
裴林琛摇了摇头,缓缓道:“今日的比试,我认输。”
此言一出,满室的人都面露惊愕。
“何故要放弃?”何淑敏打着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念头,岂能叫他轻易认输,便皱眉,语气中带些批判意味:“你与你弟弟比试,不过是茶会的消遣玩乐,你此番不比先退,胆量何在,实在非男子所为。”
裴林琛躬身后退半步,环视在座一众夫人,语气轻缓,“我与弟弟血脉相连,若事事相较,到头来只会生隙,古人尚且忌讳异母手足争强斗胜,我身为兄长,更不能借着琴艺压他一头。”
“昔年曹氏兄弟相残,曹家根基大乱,我不能步前人后尘,愿以大局为重,不与三弟同室操戈,尝那相煎之苦。”
他面上仍旧平静,脊背若青松毫不弯折,字字铿锵:“今日比试我认输,且今后亦不会与弟弟切磋。”
裴林琛抬头拱手,眼中一片清明,朝何淑敏恳切道:“愿母亲成全。”
何淑敏放在大袖中的手不由得暗自收紧。
如今的境况,便是她再不情愿,也只得开口说好,不然执意比下去,她的行径落在有心之人口中,便是在蓄意挑拨兄弟争斗,她会落个心思阴毒、令家宅不宁的名声。
她是最在乎名声的了,怎能容忍自己在旁人嘴里留下话柄。
因而今日事,只得作罢。
精心布的一盘局,被三言两语就轻易毁掉,何淑敏如何能不气,但再气,也只得打碎牙齿自己吞,强颜欢笑,佯装大方道:“既如此,那就叫明政为诸位抚琴助兴吧。”
她本想着害裴林琛不成,也能在众人跟前显摆番幼子琴技,谁料今日明政不知怎的总是弹错,本该向外挑三弦的手,却变成了滑按四弦,一首《梅花三弄》是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将她的脸都丢尽了!
席上甚至还有人隐隐约约笑出了声。
何淑敏哪里有过这样丢脸的时刻,本是带着笑的嘴角,此刻也是整个僵硬起来。
来此宾客见状,自然是纷纷找了由头离席。
宋许青是在众人笑裴明政琴声时,偷摸混进来的,如今见众人纷纷离开,她也起身欲走。
只是她能走得,海棠却走不了,她被采莲叫住。
采莲说:“夫人有事要交代你,你随我走一趟。”
宋许青看着何淑敏身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云秀,如何能放心把海棠交出去,便推脱道:“我身子有些不适,还得叫海棠送我回房,夫人那边要交代的可是什么要紧事?”
她是惯会演戏装柔弱的了,这副扶额叹气的病西施模样摆出来,谁看了都要让几分。
采莲见四周有女宾将目光看过来,知道不好强求,便颔首道:“那海棠送完姑娘,再去夫人院里吧。”
她交代完就走。
宋许青的心却不曾落下,她深知自己这不过缓兵之计,要想护住海棠,还要想别的法子。
她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待进了锦和苑时,险些撞到谁怀里。
宋许青忙顿住,待抬头看到来人,了然道:“是你啊。”
他先行离席,快一步到锦和苑也是应当的。
她说着就想绕开裴林琛,但被他一个跨步给挡住去路。
宋许青这会儿心头正烦,没心思跟裴林琛周旋,直接道:“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挡道。”
裴林琛垂眸,将她白净脸庞上显眼的烦躁看在眼里,淡声道:“宋许青,我们可以合作。”
这话说得她一愣,不禁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裴林琛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
事到如今,宋许青已无当初入府时那样戒备他,但二人之间也称不上信任。
听到他的提议,纵然有些心动,却也还是佯装着警惕,问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什么都没有。”
裴林琛似是被她这番话逗笑,轻轻勾了下唇角,但那笑意转瞬即逝,他面上很快又是那古井无波的模样:“你身上有我没有,但需要的东西。”
闻言,宋许青觉得她也许懂了他的意思,但对于未来的迷茫,让她不知面对如今的合作,是该点头,还是拒绝,一时间陷入沉默。
裴林琛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伸出纤长的手,轻轻勾了勾她鬓边微乱的碎发,令她不由得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他。
他俯身看着她,扬唇道:
“宋许青,我是你唯一能依赖的人。”
“你不能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宋许青看着他那气定神闲,宛若一切尽在掌握的自负神态,到底是没忍住哼了一声,“今日你若能救下海棠,算我欠你个人情。”
她抬手,用力地将他的手从她鬓边打落,又往后退了两步,方开口道:“但我有手有脚的,自个儿能靠自己,不会依赖旁的什么人。”
宋许青说着,终于把脸转向她,那张清丽纯稚的脸瞧着分明柔弱,但她却挺直着脊背,眼神分毫不肯退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后的日子谁又能说得准,指不定谁靠谁呢。”
裴林琛挑了挑眉,很有兴致地反问:“怎么,你有手有脚,难道我就没有?”
宋许青故意瞥了眼他的右手:“往后不知,但如今你是不是比我少只手,你自己心中清楚。”
裴林琛一时凝噎。
她这话,他还当真反驳不了。
“好了,不跟你东扯西扯的,我还有正事,”宋许青神色中带了点凝重:“夫人喊海棠去,必定图谋不轨,我得想个好理由,将海棠留在我身边。”
她清楚她短时内想不出那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得求助于裴林琛:“你脑子活络,你给我想个。”
裴林琛与她看法相悖,“海棠为何不能去?”
宋许青皱眉:“前方明摆着是火坑,我怎能推海棠下去。”
他道:“只要能全身而退,何止火坑,便是刀山火海都去得。”
宋许青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裴林琛颔首:“只要令她们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管一个丫鬟。”
“你的意思是......”宋许青没想明白。
裴林琛亦不多做解释,与承安递了个眼色。
承安心领神会地从袖中拿了个香包,塞到海棠手里,交代道:“在腰间挂好了,任谁说什么都不可轻易取下。”
海棠只得愣愣地点头。
“你这是何意?”宋许青似懂非懂。
裴林琛俯身,凑近她耳畔低语。
宋许青原先眉毛紧皱,慢慢又松开,旋即又紧皱,语气中满是怀疑:“这法子可行吗?”
裴林琛淡淡道:“可行不可行,试试不就能知晓了?”
他话锋陡转,又问:“还是说,你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此话一出,宋许青纵然心头再有异议,也不得按捺住,默了半天,憋出来个:“没有。”
裴林琛似对此很是满意,长眉舒展许多,面容都不复往日疏淡,“既如此,便照我说的做。”
宋许青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才带着海棠往何夫人的端宁院去。
“宋许青。”
待走出十几步后,背后突然有谁蓦地叫了她一声。
回头,见裴林琛站在青天碧影下,遥遥地望着她。
他墨发如瀑,随风轻摆,眼神却直落在她身上,毫不偏转:“你如今比六岁时有长进了,是不是?”
宋许青一听即懂,摆摆手,自信道:“您老就安心吧,我速度快得很,不会跟小时候一样被发现的。”
她说完,便带着海棠离去。
再没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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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淑敏坐在正堂梨木的圈椅上,面色阴沉,眼带凶光,一双光洁细腻的手死死把着把手,指节都泛着白,唇瓣更是被抿出一道冷硬的平线。
任谁都看得出她如今怒火正盛。
周遭随侍的下仆,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满堂寂寂,针落可闻。
还是等李云秀跟丫鬟的说话声渐近了,何淑敏才勉强勾了勾唇角,只是这不是出自真心的笑,真是怎么看怎么僵硬。
李云秀规矩行礼,落座后又说了些体面话,这才问道:“夫人唤我来是为何事?”
何淑敏解释:“倒不是为别的,只是你今日在我府中跌倒,难免受了惊,做主人家的总要给你好好赔礼道歉番,不然事情落到你爹耳朵里,要说我裴府没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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