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知道?”沈天栩有些失了分寸,锋利的剑刃立时在裴林琛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颈间带来尖锐的刺痛,裴林琛却无暇顾及,只是直视眼前高大的男子,眼底覆上一层阴翳:“你居然也知道?”
在场两人面色都难看至极,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得厉害,几乎一触即发。
冲这情势,便是沈天栩下一瞬提剑砍去裴林琛头颅,都有可能。
但他僵立原地许久,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将剑收起。
清脆的剑刃入鞘声,缓解了四周几近冻结的空气。
裴林琛冷着一张脸。
沈天栩也不说话。
两个人心有灵犀地保持沉默,一前一后地朝离开崖底的路去。
***
宋许青没在寮房待多久,便被何淑敏找了个理由,给打发回裴府。
虽然没能见到裴林琛,但她想着先回去,便能先一步安抚海棠跟苏夫人,便没推辞,顺势离开玉泉寺。
待回到裴府,海棠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成核桃状,眼底也遍布着血丝,俨然是几日不曾睡好的迹象。
苏夫人比她体面些,但眼底也有浓重乌青,人瞧着比往日憔悴沧桑许多。
见着宋许青回来,苏静兰当即从座上起身,只是连日心力交瘁,食不下咽,自是站不稳当,脚下虚软险些摔倒,幸得严嬷嬷搀扶,这才免了一跌。
“瞧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着实是不成体统。”苏静兰重又被搀扶着坐下,待坐稳,方抬目问宋许青道:“我听闻你与林琛皆无事,缘何只你一人回来,林琛何在?”
宋许青一听便知她在担忧什么,开口道:“不过是我机缘巧合恰好先出了崖底,遇见搜寻的人,被带去见了何夫人。何夫人念我这两日辛苦,便遣人送我先回府休息,至于林琛,她则另外派人去找了。”
她说着又温声道:“不过夫人你放心,林琛他好着呢。”
待安慰完苏夫人,宋许青才发觉她竟在不知不觉间,叫起了林琛。
但话已出口,再改,反倒显得刻意,还是暂且这么叫着吧。
苏静兰听她这番话,高悬的心落下几分,嘴角也有了点些微笑意,但她旋即便叹口气,不无失落地道:“也只怪我无能,连找自己儿子这事,都得交由旁人。”
一旁的严嬷嬷跟小春,听见她自怨自艾的话,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不敢再多言。
宋许青却轻轻摇头,道:“夫人您为林琛的事儿已然忧思过重,裴大人是体谅您,才不让您插手这事儿,不然若真由你去,届时人尚未找到,您许是要先垮了身子。”
苏静兰有被她这话稍稍宽慰几许,勉强扬了扬唇笑道:“也是,我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老爷许是考虑到这点,方不允我在场。”
宋许青在房内又与她说了阵子的话,又看着严嬷嬷侍候她服完汤药,而后就听闻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着谁人的高声传报:“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苏静兰听着这声,原本混沌无光的眼睛便瞬间亮起,苍白的脸好似也有些血色,她在严嬷嬷的搀扶下,快步往外走去。
宋许青放心不下她,便也紧随其后。
***
裴林琛看向身侧的沈天栩,问道:“你违背上头命令的后果,可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沈天栩直视前方,语气冷硬:“此事与你无关。”
裴林琛挑了挑眉,顿了会儿,道:“我是青青的夫君,你既是青青师兄,便也算我半个师兄,师兄的安危,我自然是要关照几分的。”
这话成功说得沈天栩偏转脸庞。
他看着眼前神色从容的清隽男子,皱了皱眉,开口道:“见到师妹后,若我发现你所言虚假,我有的是法子取你性命。”
寻常人遭他如此一句,怕是早吓得惶惶求饶。
裴林琛反倒弯唇笑了出来,应声道:“好啊,我随时恭候。”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无息地交锋时,远处传来人声。
苏静兰又是惊又是喜,哽咽地道:“林琛,快到这儿来,让娘好生瞧一瞧。”
裴林琛循声望去,见宋许青自她身后缓缓步出,而后向他所在迈步。
他愣了一瞬,但旋即回神,欲要上前迎她。
但——
宋许青,掠过了他。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过他身侧,停在了沈天栩面前,仰起头,眉眼弯弯,肉眼可见的喜出望外,“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师傅不是不许你来应天府的吗?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
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沈天栩只得逐一作答。
宋许青极有耐心地听着,偶尔还含笑颔首。
裴林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原抬到半空的手,也悄无声息地垂落。
苏静兰见他不过来,便自个儿靠过去,仔细端详他半晌,确认是安然无恙后,面上才露出真心的笑:“这两日你真是受了苦了,人都消瘦不少。”
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
裴林琛跟着扬了扬唇角,应道:“母亲多虑了,儿子一切安好。”
话是朝着苏静兰说不错,但他一双沉冷的黑眸,却牢牢锁在不远处那说笑的两人身上。
如此,便是苏静兰再不注意,也发现了异样。
她望着跟沈天栩有说有笑的宋许青,心下茫然,便问道:“那位是救你出崖底的恩人吗,青青怎会与他相识?”
说着,苏静兰又想起什么,环顾空旷的四下,问道:“何夫人怎的不曾与你一同回来?”
裴林琛默了默,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日子日后再向母亲细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宋许青所在迈步,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正对面的沈天栩。
他摆出亲和有礼的笑,道:“阁下便是青青的师兄?我从前总听她提及你,今日得见,果然风采卓绝,是人中龙凤。”
裴林琛说着十足客气的体面话,与方才在崖底独处时的刻薄截然相反。
只可惜这套人情世故,对性格孤僻的沈天栩并不顶用,他连人前的体面都不想给,直言道:“我还是喜欢你在崖底时与我说的那些话。”
裴林琛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也不恼,轻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我大抵明白日后该如何与师兄相处了。”
沈天栩冷嗤一声,俨然是不想与他多话的意思。
宋许青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虽然他们没将话点明,但任谁都看得出两人势如水火,她有些好奇,便悄声问着身侧的裴林琛:“你是哪里惹了我师兄不快了?不然他怎会如此冷淡地对你?”
裴林琛唇边笑意淡了淡,反问道:“何以定是我招惹于他,便不能是他存心与我为难?”
“哪里的话,我师兄心性极佳,若非你蓄意挑事,他怎会这般待你。”
“好?”他想起回来的路上,沈天栩刻意换下的那身黑色劲装,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还不曾问呢,师兄如今在何处高就?”
沈天栩呼吸一顿,迎上裴林琛满是笑意的眼,思忖少顷,说道:“师妹,我听他说他是你——”
“青青。”裴林琛忽然叫了宋许青一声。
宋许青果然被他这声引去注意,问道:“唤我做什么?”
“并无别的,”裴林琛笑了下,说:“我只是想起婚服缝制好后你尚未试过,你得试了,绣娘才好改尺寸。”
“这时候急着试什么婚服呐?”宋许青想不通他们才刚从崖底脱身,还没来得及歇脚,便跟赶鸭子上架似的试婚服。
裴林琛看了一眼沈天栩,无奈解释道:“婚期着实太赶,我亦没有办法。”
“好吧。”宋许青答应完,又看向沈天栩:“师兄你这便要走吗?”
沈天栩道:“不,我决定留在应天府。”
“那你预备在何处落脚?”
“待我找到安身之处,自会告知于你。”
宋许青颔首道:“好。”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你若遇上事,尽管来找我,我定会帮你。”
这里终究是裴家,不是她宋家,她没资格留师兄暂住,所能做的,也就这些。
沈天栩眉目仍旧冷硬,但语调却比方才柔和许多:“多谢师妹。”
“承安,带她去试婚服。”裴林琛在此时,突然沉声命令道。
承安得令,当即上前,躬身道:“少夫人,跟小的走吧。”
“少......夫人?”宋许青听见他口中称呼,不由得语带惊讶地重复一遍。
承安飞速地捂住嘴,心中叫苦不迭,私下练习次数太多,致使再看到宋姑娘,下意识他便叫出声了。
这下可真是完了,少爷定然要责罚他说错话。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他家少爷面上不仅没有丝毫不悦,甚至比起方才,眉头还好心情地舒展几分。
而少爷对面站着的那名高壮男子,看少爷的眼神则阴沉可怖,仿佛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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