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家。
许者清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只摁亮了玄关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斜斜铺了半边房间。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很杂乱,有充电线、过期的商场内刊和零散的文具。
她伸手拨开,指尖只触到抽屉底板。
合上抽屉,又去拉开衣柜,手探进柔软的织物间向深处摸索。依然没有找到。
停下动作,她这才想起,那部旧手机,大概收在老家了。
直起身,正要转身时,手肘一带,却碰开了旁边的柜门。余光瞥见最底层,在一叠不常穿的衣服下,露出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她蹲下,将本子抽了出来。
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磨损得露出了灰白的底色。
她在床边坐下,翻开。
内页纸张厚实,已然泛黄。
空气里,她身上的火锅味与纸张略带潮湿的旧味混在一起。
她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页纸明显被水浸湿又晾干,皱得厉害。蓝墨水字迹在褶皱处晕开、变深。
与前后零星的字句不同,这一页写满了。
她当然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那是高中毕业晚会,被邬陈奕告白后,她回家带着情绪写下的。
此刻再看,字迹潦草又幼稚,简直丑得没眼看。
那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拒绝了为她唱歌表白的邬陈奕,甚至说出“我宁愿选你堂哥邬风也不选你”这样的话。
许者清本就不是个爱让人难堪的人。
可为什么,偏偏要搬出邬风的名字,用这种近乎刻薄的方式,变相地贬低这个人呢?
她当时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拒绝,用更得体的言语收场。如今回想,那时的邬陈奕确实人品有点不佳——但那也不是她这样做的理由。
目光落回纸页。答案就在上面:
【我和邬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我看得出,他常被邬陈奕欺负。他从没穿过新鞋,衣服很多是邬陈奕的旧衣,洗得发白,鞋边开裂。
有一次,我看见邬陈奕的妈妈来学校。邬陈奕伸手要钱,他妈抽出几张红钞塞给他。那时邬风正拿着扫帚经过,邬陈奕的妈妈急忙扭头,用手捂脸,装头疼走了。演技那么差,明摆着是偏心,不想给钱。如果我是邬风,真要气死。再看邬陈奕当时得意的样子,他绝对嫉妒邬风,可自己成绩、长相都比人家差一截。
而且我还听蔡大妈说邬风回家还要帮助做菜洗衣服。】
【哼,再说邬陈奕也不是真喜欢我。他只是觉得我好看,当众表白成功了有面子。我凭什么要给一个欺负人的人留面子?】
这段时间我妈天天看《红衣女侠》。看到女侠执剑而立,我满脑子都是“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今天在台上,就把自己代入红衣女侠了,也算为正义而战。下了台才想起来,没问邬风同不同意,就直接用了他的名字。这样不太好,下次碰见他,得道个歉。】
看完,她合上本子。
平板电脑里,综艺节目的声浪与光亮将她带回了此刻。
许者清觉得累,坐着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起身把东西归位。
正要洗澡,蒋繁草打来了电话。
“仙仙,你说,我跟魏林接下来怎么办?”
许者清握着手机笑了:“是你对他有意思,又不是我。”
蒋繁草语气迟疑:“我怕我是恋爱脑。都过去这么久了,人都会变。我喜欢的,会不会只是当初喜欢他时的那种感觉?”
“见一面能看出什么?不过你容易上头。喜欢之前最要紧是看清对方人好不好,这是前提。”
蒋繁草“嗯”了一声,停顿片刻:“人……应该还行。今天挺主动,也大方。就是……”她又停住。
“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蒋繁草声音低了,“他把邬风家里那么私密的事,就这么轻易说了出来……换了我,绝不愿意自己家的事被别人当闲话讲。”
许者清握着电话在房间里踱步。忽然发现了那条自己找了很久没找到的发箍,就藏在墙角。
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对蒋繁草讲:“这是得扣分。别人的事,不该随便说。”
蒋繁草在那头松了口气。
“那就再看看吧。多见几次,不行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反正我魅力大,不缺这一个。”
挂断电话后,许者清走到衣柜前。用脚勾开柜门,拖出那个旧行李箱。
箱子没锁。拉链敞着,箱盖虚掩。
她蹲下身,掀开箱盖,将仔细包好的发箍放进去。正要合盖时,余光瞥见角落露出一个边角已磨损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她手指顿了顿。掀开盒盖。
里面是块手表。
这么多年,它一直躺在这箱底。起初是怕放在家里被母亲追问,从老家来灯城上学前,便将它收进行李。
那个时候她想——倘若邬风哪天找来,能立刻还他。
只是年复一年,他从未出现。这表也就被遗忘成了一个秘密。
若不是今天魏林说起,她都不知道它这么值钱。她只记得,拒绝邬陈奕后不久的一个雨夜,邬风在她家附近的巷口拦住她。
路灯的光被雨丝晕开。他脸上有伤,颧骨一片淤青。
他没多说,把表塞进她手里。
“帮我收着。”
不等她回答,已转身消失在雨里。
回家后,许者清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放你那里。我会来取。别告诉任何人。】
当时的她几乎是立刻就回拨了过去。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一阵空洞而持续的忙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清晨六点半。
许者清睡得正沉。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
不是舒缓的闹钟是急促的来电。一声接一声,硬生生将她从深眠中拽了出来。
许者清闭着眼,眉头紧蹙。
谁啊……这么早……
意识混沌间,一丝异样感却钻了进来。
这个电话……太不寻常。
她勉强睁开惺忪睡眼,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赵昭昭。
许者清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肯定有急事。
她撑着坐起身。
“喂,昭昭?”
听筒里立刻传来赵昭昭火急火燎的声音:“仙仙!我昨晚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又怕打扰你帮你姨妈写东西,硬是憋到了现在!”
“出什么事了?”许者清伸了伸脖子,声音已完全清醒。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张伟雄的女朋友是我邻居姐姐!就算他俩分了,我跟姐姐的关系可不会断!”
许者清弯唇,没催她,静静听着。
说到这里,赵昭昭自己先乐了:“哈哈哈,仙仙,你之前那三千块钱的赌注,这下恐怕要准备拿出来了!”
赌注?
许者清怔了怔,才想起这茬。
之前姐妹间开玩笑,说邬陈奕办那场同学聚会恐怕没安好心,八成是冲着“报复”来的。
现在,赵昭昭一大早特意提这个……
昭昭的思维总是跳得太快。
许者清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先说清楚,你怎么确定的?”
“我当然知道!”赵昭昭斩钉截铁,“那天的同学聚会,他去了!砸那么多钱……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露面。”
她语速快而笃定,继续抛下结论:“要我说,邬陈奕这个人就是有大病。城府深,表演型人格。特意选个带面具的主题,就是为了把自己藏在面具后面偷窥你!”
许者清顿住,仔细回忆。
好像确实有个特别高、侧脸线条好看的服务生。自己还多看了好几眼。
一股凉意从脊椎无声漫上来。
如果邬陈奕真的以这种方式“在场”……
那也太……
“不可能。”许者清呼吸一滞,旋即甩开这个念头,低声道出理由,“他现在要什么没有?我只是一个小卡拉米。”
“怎么不可能?”
赵昭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是在电话那头已经急得跺脚。
“仙仙,你别把他想得太正常了。”
“有些人就是偏执。越是得不到,越要想方设法找补回来。”
“先让你动心,再甩掉你。”
“这种人就享受这种把你当猎物的快感。你等着看,他肯定还有下一步。”
许者清没接话。嘴角抿紧。
昭昭的话她听进去了,可还是觉得荒唐。
她摇了摇头。
“这样,”赵昭昭语气不容反驳,“赌注继续。从今天起,期限拉长到一个月。他要是没动作,算你赢,赌注翻倍。怎么样?”
许者清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