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张望着,恰见那人推开一扇门,侧身闪了进去。
她快步跟到门外。心下忖度此时敲门是否打扰,却见门虚掩着,门口既没椅子,也没“拍摄中”的提示。
她放胆朝前挪了半步,对着门缝凝神细听。
里面没有台词声。只有布料粗粝的摩擦,和几声压着的、短促的吐息。
凭着些帮姨妈写剧本的经验,许者清立刻明白,这是一场亲密戏。
这种戏最忌打扰。
她当即收住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向走廊。
转身刹那,虚掩的门缝被轻轻荡开。
目光下意识掠过——
布置成卧室的角落。邬陈奕半褪衬衣,将戏中女主角困在身下。他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气息交缠。一个吻悬停在呼吸之间。
灯光打亮他绷紧的背肌与专注的侧脸。汗湿的额发下,那双眼满是侵略与投入。
空气绷紧的刹那,女孩偏头躲开。
许者清顿时懂了——这是“强制爱”的后半段:男主因嫉妒强占,女主抗拒厌恶。
然而下一秒,女孩的演技便被身体反应悄然出卖。
她眼睫难以自控地轻颤,紧抿的唇倏然一软,红晕自脖颈漫上耳尖。
就连那张被捏住的脸,也正难以察觉地、却分明向上仰起。俨然一副情动难抑、迎吻而来的模样。
???
许者清瞳孔一震。
她在心里默默摇头:老妹,咱可是演员,专业一点呀。
导演喊了停。脸上难掩失望,却没责备。
懊恼与心虚一齐浮上女孩的脸。她下意识看向邬陈奕——这场戏全被自己搞砸了,还连累了他。
然而没等她开口道歉,邬陈奕已从她身侧抽身,下了床。
他退开的动作礼貌而干脆。没有因对方的失态流露异样,也未刻意安慰或玩笑打趣。
他只平静地让出一步。将空间与体面,一并留给了对方。
导演扬声让大家休息。
片场顿时松懈。
嘈杂声、走动声陆续响起,房门也被推开。
许者清看见先前对接的工作人员,便趁势往里走。
邬陈奕已站在床侧,神色平静。周身仿佛自动隔开了一圈安静的距离,让几个本想上前的工作人员稍作迟疑,停在了原处。
他没在意旁人,只垂眼摆弄睡袍腰带。丝绸带子绕了一下,虚虚一挽,并未系紧。
而后,他抬眼——
许者清恰好侧身。
两人的视线穿过片场浮动的嘈杂,不偏不倚,撞在一起。
许者清的第一反应是想躲。
她本来就不太想和邬陈奕打照面,能避则避。
可眼下已经面对面碰上了,再躲反而显得心虚。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短暂一颤后,反而静了下来。
不退,也不让。
一场无声的角力。
她偏要等对方先移开。
于是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动。
就在这凝滞的片刻——
邬陈奕手里那根系得松散的睡袍腰带,毫无预兆地滑开了。衣襟向两侧褪去,深色绸料垂落身侧。
一道追光正落在他上半身。肩宽腰窄,肌理的起伏如冷雕般利落分明。
上一秒还人声低嗡的片场,像被谁忽然掐掉了杂音,倏然一静。
八卦吃瓜听墙根这种事,看来人人喜闻乐见。
各种暗戳戳、偷摸摸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向这里。
许者清耳根一热,先是难堪。可转念一想,这里没人认识她,但人人都认识邬陈奕。
现在衣衫不整的又不是她。
她心一横,索性抬起眼,平静地迎了上去。目光里没有闪躲,只有纯粹的审视。从邬陈奕的锁骨看到腰线,最后落向他垂在身侧的手。
就在她这坦然的注视下,邬陈奕伸向衣襟的手,在将触未触之际蓦然停住。
指尖悬了须臾,最终落回身侧。任由睡袍就那么敞着。
他沉默地看回来。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礼貌的平静。
这姿态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配合。
——你既然这么喜欢看,行,那就看吧。
时间被拉长。
所有暗中打量的目光忘了遮掩,齐齐聚焦在两人之间。
众人屏着呼吸,等着看这戏如何收场。
结果——
“阿——嚏!”
邬陈奕一个响亮的喷嚏,把绷紧的场面戳破。
围观的目光顿时一散。有人扭头,有人憋笑。
许者清肩膀一松,险些没忍住笑意。
她迅速别过脸,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压不住的上扬嘴角边,低声飘出一句:
“活该,穿这么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晚餐时间。
许者清三人用当群演挣来的一百块钱吃火锅。
铜锅摆在中间,红油在锅里翻滚。
蒋繁草拆了餐具包装,夹起一筷子羊肉卷悬在锅上,她问:“你俩就挣了这么一点,这顿怕是不够吧?”
“不够谁补?”许者清拨开辣椒,笑着接话。
蒋繁草把肉涮熟塞进嘴里,往后一靠:“行,我补。但菜就这些,可不许再加了啊。”
三人大笑。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笑声慢慢缓下来,蒋繁草托着腮问:“今天我没去成,太可惜了。快说说,片场到底是个什么样?”
许者清涮着一片毛肚,努嘴道:“就那样儿呗。舞厅布景好多穿帮的地方,戏服也不怎么干净,现场又吵又乱。”
“男主咧,帅吗?我认识不认识?叫什么名字?”
许者清的筷子在油碟里停了半圈。正犹豫要不要提邬陈奕,就瞥见对面的魏林放下了筷子。
魏林抬起眼,吐字很缓:“你认识那男主角。”
蒋繁草兴奋地挑起两条眉毛:“谁?”
“邬陈奕,我们老同学。”
蒋繁草面露讶色,看向许者清。
许者清只垂眸,极淡地牵了下嘴角。有魏林在,她不想提这个名字。她实在有点厌烦了总被当作谈资,一次次重温当年那场告白。
最终,她没作声,只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碟子里的土豆片。
三人之间随之陷入片刻的安静。
火锅的热气笔直上涌,在顶灯下晕开一团白雾。
魏林用公筷给两人各夹了几片肥牛,油汤从筷尖缓缓滴落。
他看过来,目光落向雾气后的两人:“你们……还记得邬风吗?”
许者清的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邬风?”蒋繁草想了想,“邬陈奕那个堂哥?和邬陈奕长得挺像的,就是人有点阴森。”
许者清专注地咀嚼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凝在魏林脸上。
她看见他腮边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看见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
“前两年家里出事,差点凑不齐手术费。我把邬风给的表当了,后来才赎回来。总觉得是这块表在保护我……现在混得不错了,该还了。”
话音落下,他骤然收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看破他故意留白,许者清缓缓停了咀嚼,眸光一沉,半晌没出声。
旁边的蒋繁草有些着急,喝了一口可乐,追问:“后来呢?”
魏林依然不慌不忙,将擦完的纸巾对折,慢条斯理地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这才开口:“后来才知道,那是块情侣表。我的是男款。两块加起来,三十多万吧。”
说完,他又停顿了良久。
“邬风家以前……位置很高。出事之后,这表是他偷偷留着的父母旧物,就那么给了我,只说以后来取。可这么多年,他人没找来,我也联系不上。”
蒋繁草听着,一脸茫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无形的顾虑压了回去。
她目光在魏林和许者清之间游移片刻。最终,还是无声地将视线投向了许者清。
许者清感到桌下自己的膝盖绷紧。
这会儿她听明白了,魏林绕了这么一圈,不过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邬风的下落。
她抬起视线,目光清亮地看向魏林:“我和邬风不熟,没有联系方式。但如果以后知道了,或者遇见他,我会让他联系你,或者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这样可以吗?”
魏林向后靠进椅背,停顿了一下,低头拿起漏勺,在锅里慢慢搅动。
“……行。那就麻烦你留心了。”
说完这句,他捞起一勺煮得正好的羊肉片,仔细地分进许者清和蒋繁草的碗里。
之后,便再没有人说话。
场面彻底静了,只剩下火锅汤底在持续地咕嘟作响。
三人都低下头,默默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