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者清愣了一瞬,对面椅子已经空了。
她看着那碟拿破仑蛋糕,酥皮被奶油浸得发软。
邬陈奕凑过来:“我答应让你说,没插话。你刚才谈得很好。蛋糕快吃吧。”
许者清心里堵着一股气。她气邬陈奕答应得那么干脆,也气自己没能把条款谈下来。
叉勺拿起,又放回瓷盘上。
“你为什么答应?那个条件太苛刻了。谁也不知道舆论到底会怎么发展。”
邬陈奕把蛋糕推了推,然后低头喝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闭了一下眼。
“大不了卖掉冯总那边的股份。”
“那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笑了笑,眸光黯了黯:“债多不压身。生意人的负债,未必是坏事。”
许者清看在眼里,终究没吃那蛋糕,只要了个纸盒打包,抢在邬陈奕前面买了单。
出了咖啡厅,时间只不过五点半,微微暮色浸透了街道。
“回家吧。”许者清嘟囔。
“出来都出来了,吃点东西。”
“不饿。”她向后退了半步,眼睫微动。身后是棵树,根部围着一方水泥基座。
他没应声。她刚要抬头,一道车影从身侧掠过,铃铛短促地响了两下。
再抬眼,邬陈奕已在面前。
距离近得鼻尖几乎抵上他的衣襟。
她本能后仰,脚跟磕在树座边缘,背脊撞上粗糙的树皮。
退路断了,许者清贴在那儿,手指收紧,将蛋糕盒的提绳在指节上绕了一圈。
他俯下来的时候,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佛手柑的气息先到,然后是他的体温。
隔着两层衣料,她感觉到了。
该推开他的。但手抬不起来,脑袋不知怎的晕乎乎的。
他开口,声音里似笑非笑。
“我懂了。”
气流拂过她耳廓,痒。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懂什么?”
“那天在你家沙发,你和我隔着三个人的距离。那时我不明白,现在想通了,你在算日子。一年之约还剩多久,每个阶段该到哪一步。你都有自己的计划。”
许者清没接话。用鞋后跟踢了一下树根,压着羞涩,答了一句。
“……差不多。”
话音刚落,她立刻补了一句:“那我请你吃饭吧。”
“刚才不是你说要回家?”
“我改主意了。”她说,“你送我本子,我请你吃饭。账要算清楚。”
“算清楚?”邬陈奕看着她的眼睛。
许者清被看得心虚,鼓起两颊,大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回去,许者清把合作细则发到群里时,丫枝的语音几乎是秒弹过来:“你怎么回事?干嘛找别人,我有钱呀!我滑一趟雪随便几十万的!”
许者清打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一段话只剩几行:【丫枝,你的五百万对你来说是五百块,但对我来说不是。我既然参与了,就必须投钱才算躬身入局。】
丫枝隔了一会儿才回。语气软下来:“好吧。那没钱了必须跟我说。”
许者清答应了:“我知道。我已经往后写了,秦总也说看好我们的剧,但他说二十集不够看。”
“那你就快写吧。”
二十集之后的剧情,她心里已经转过好几轮了。
她把大纲丢给王蓝河,几个人聊了几个晚上,剧本很快成型。这次穿插了编剧的角度吐槽。
王蓝河建议,让许者清自己来出演这个编剧的角色。
片场。许者清妆造齐整,坐在监视器旁,掌心沁出的汗几乎要洇透衣料。
她没正经演过戏。镜头一对准,心口便虚得发慌。
“许者清,你先进那屋,对着墙念几遍?”王蓝河指了指隔间,“念踏实了再出来。实拍也就导演加灯光,没旁人盯着。你先试试。”
她推开那扇门。房间隔小,一桌一椅,四壁白得空旷。入座时,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锐响,许者清心里一揪。
她定了定神,开口:
“大家好,我是你们最可爱的编剧好朋友——拿钢丝球摩擦智商的钢丝球。叫我球球就行。”
“今天,我给大家讲讲一个拔尖的霸总剧本是怎么写出来的。”
“第一步:起名。男主必须从陆、顾、傅三家随机抽一个,女主必须姓苏、白、夏,恶毒女配就叫什么林婉儿或者赵雅儿,保姆必须叫张妈或刘妈。”
“第二步:开场。男主在谈判桌上用0.01秒嗅出千里之外的商机,凭借一人之力搅动百亿资本。结果镜头一转,他撞上了女主,从此智商归零。”
“第三步:冲突。女配必须把女主推下楼梯,男主刚好撞见,女配哭得梨花带雨说“苏颜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男主信了。对,他信了!然后,他抱着女配离开,留女主一个人躺在血泊里。”
“第四步:砸钱。男主必须来一句:“10亿不够?那就100亿!” 或者“三分钟之内,我会立马收购你的公司,让你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第五步: medical miracle医学奇迹。白月光回国得了绝症要换肾,刚好和正妻腰子匹配,直接按住就把正妻的腰子给嘎了。咱就说你们拍这玩意有点常识行不行?那腰子是说嘎就能嘎的吗?”
“第六步:结局。女主消失必须是五年,回来必须带个娃,男主必须下跪道歉,女配必须得疯。”
念完,许者清一头细汗。
她颓然伏案,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懒得抬头。
门缝里先挤进一只眼睛。
继而半张脸。
最后是整个人。
邬陈奕倚在门框上,并不进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她身上。
许者清抬脸倾诉:“怎么办?喜剧靠表演。我演得一点都不搞笑。”
“没事。实在不行让丫枝换妆上。”
“总不能所有女性角色都让丫枝演。我来演也有新鲜感。可我演不好。怎么这么难呀!”
她说着说着,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这方白盒子似的房间,因他立在门口,忽然就不那么空了。
门缝里又探进一只眼睛。
这次是苏迪安。
他原本路过,脚步硬生生刹住,倒退两步,隔着玻璃看见屋内一幕。一个趴桌,一个倚门。
脸上慢悠悠浮起一丝挖到秘密的笑。
“你笑什么?”许者清喊住他。
苏迪安直起身,推门而入,一脸正气:“笑?没有啊。”
许者清挤眉弄眼,瞟向邬陈奕:他到底看见没?
邬陈奕看了她一眼,顿了顿。
“看见就看见了。”
许者清作势要去追,苏迪安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打了许者清一巴掌那天, 邬母回到家,往沙发上一坐,余怒未消。
“这女孩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儿子当年能看上她, 是她运气。小时候不懂事我忍了,现在还跟邬风搅在一起。”
老邬没抬头:“她知道他是邬风吗?”
“不可能。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他现在喜欢的, 不就是咱家儿子邬陈奕。”
邬母顿住。“那我更气。你喜欢我儿子, 对我什么态度?还把那种视频发上网?”
她还要再说, 看了眼时间,视频通话的时间到了。
她起身去了卧室,换了件蓝外套, 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坐到白墙前面。老邬站她身后。
视频接通。
镜头里, 邬陈奕嘴角一道血痕,右眼肿着。
“你被人打了?”
“妈, 打点钱。”
“Anna她们家不是地方首富呢?”
“新鲜感过去, 就不要我了。找了白男。”
邬母沉默了一会儿:“多少?”
“几十万。”
她手一僵。几十万, 一个月。她是买颗葱都要讲价的人。“要不你回来吧?”
邬陈奕没应声。他起身推开窗户, 吸了口气, 坐回去喝了口可乐:“邬风债还清了没?”
“还清了。”
他拿着可乐罐的手停在半空:“那可不是小数目, 都还了?”
“没错, 我隔两三天就问一次A姐。”
“他现在住哪儿?”
邬母压低声音:“住家里。我怀疑他住这儿, 就是为了追许家那闺女。”
邬陈奕没说话。可乐罐外壁的水珠往下淌。过了许久, 他抬眼:“既然还清了, 我也该做下一步打算了。”
片场里, 《讨厌霸总》拍到了第三批素材。小胖周未来看回放谈谈想法给点建议,昭昭不忙了也来客串。拍摄和修剧本同步进行,进度不快, 但没中断。
许者清立在王蓝河身后,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
从前在公司连轴转一天只觉得被掏空,如今盯着监视器里逐渐成型的画面,哪怕站得腿脚发麻,心里也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