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蛋!”邓叔声音打着颤,整个人骑上去,左右开弓地抽脸,“王八蛋啊你是!大爷的你有没有一点儿心!啊!这么多活儿你跑?你跑?”
“叔!叔!”陈立诚连忙过去拉他。
邓婶也拽了他一条胳膊,“行啦!回都回来了!”
邓顺平一只胳膊挡着脸,另一只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肩膀颤动着。
他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但没能忍耐住,“凭什么我就得有心,凭什么顺安不用讨海,凭什么我非得讨海!我他妈凭什么这辈子都得在黑崖镇!我不想讨海了!我不想在黑崖镇!”
他喊到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脖颈都粗了一圈,通红的,站在一旁的邓顺安没见过这样的哥哥,脸都白了。
“我操!”邓叔嗷嗷喊着往他身上上踩了一脚,“我去你大爷的!老子给你买船!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想?你凭什么不想!”
邓叔的爆发力前所未有的强,整个人,每一寸肌肉都在暴怒之下弹动。
其实海上干了两三天回来,大伙儿都没什么力气,邓叔应当是最没力气的,可陈立诚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拉不住。
“你少说两句!”他咬牙冲着邓顺平喊。
“啊啊啊!”邓顺平跟个无赖小孩儿似的蹬着地大吼。
邓叔一脚一脚蹬他身上,陈立诚往后拖一点就凭着蛮力再往前蹿一点儿,每一脚都能扎扎实实踩到儿子身上。
“我要去省会!我要去省会!”邓顺平发出歇斯底里的暴吼,不知道忍耐了多久,“我凭什么这辈子都得在这儿!凭什么!”
“凭老子是你爹!”邓叔两条胳膊被架在身后,腰猛地一弹,使劲往他腿上踹了一脚,把他整个身体都踹斜过去。
邓顺平仰起上身面目狰狞地忍了几秒,双眼蓦地睁开,含着泪,雪亮得如刀刃一般,充满了恨意。
陈立诚心底一颤,“顺平!别说了!”
“老子不想要你这个爹了!”邓顺平破了音地嘶吼,“老子要走!老子不想一辈子在这个破镇!”
陈立诚只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用力拉着邓叔,浑身都凉透了。
邓叔忽然浑身僵住,十分僵硬地挺着肚子抽搐了两下,瞪着他平生最得意的长子,落下两滴泪来。
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陈立诚惊恐地扭过脸。
他从来没见过人喷血。
不是电影里那样一股,像最细的针,却又很密集,分溅着喷出长长的,带着弧度的一束血。
“老献!”邓婶的尖叫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叔,叔?”陈立诚哆嗦着在他后背上拍了几把,“叔,缓缓,缓缓……没事儿的!气话,叔你别往心里去啊!”
“爸?”邓顺平完全顾不上身上的疼,跪坐起来爬到他腿边,“爸?你……”
邓叔死死瞪着他,血雾从眼睑漫上来,太阳穴边上的青筋夸张地膨隆。
他好半天没吸气,就这么僵硬地瞪着儿子,也不说话,直到脑袋往下一栽。
都没能合眼。
“爸!”邓顺平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面部肌肉抖动着,眼神像小孩儿在乞求父母的怜爱,“爸?”
没有人能腾空管他了,码头乱套了,几个看热闹的渔民都冲了上来。
陈立诚着急忙慌地把人一背,拼尽全身的力气往石阶跑。
他和年轻人打闹也会互相往对方背上蹿,但长辈背得真不多。
一次是林豪槠,很轻,一次就是邓叔,更轻。
邓叔没有林豪槠高大,在背上份量就那么点儿,竟然能扛那么多事儿。
就是扛不住儿子的忤逆。
邓叔在他背上就没气儿了,送到大奶奶那儿,大奶奶只摸了一把就叹道:“死了。”
陈立诚浑浑噩噩地站在门边,里面是不停哭嚎的人,邓婶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坐在地上发愣,邓顺安趴在他爸边上又哭又叫,说自己不上学了,要去讨海。
他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好难过,有种心灰意冷的难过。
“真是祸害,”陈族长抽了口烟,“早就知道外面的姑娘不行。”
“老祖宗都说了,男人要戒色。”另一个长辈说。
陈立诚看了看他们,余光捕捉到院门边一颗脑袋,邓顺平靠在门框上往里探头,想进来,又不敢。
他抬脚缓缓过去。
“我,我爸?”邓顺平紧张地看着他。
“叫人去把货卸了吧,”陈立诚说,“这船你想不想接都得接了。”
邓顺平笑了一下,又哭了一秒,又笑,“我错了?我错了,是吧?”
“我不知道。”陈立诚说。
邓顺平再问不出为什么凭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命。
谁让他是大哥,谁让他从小懂事儿,谁让他不晕船,十几岁出海拿到第一份零花钱,他还高兴得不得了。
那时候他就注定得接他爸的班了,他得永远在那条船上,每天都是一样的风景,人生再无变数。
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一辈子在某个小地方打转,而是明知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在外面,依然得留在原地打转。
船员都跟着他们跑去大奶奶那儿了,一船的货等着卸,陈立诚和邓顺平两个人搬了一会儿,码头有兄弟看不过眼义务上来一块儿劳动。
大伙儿都没说话,没有安慰,没有指责,只是顶着大太阳闷头干活儿,水箱堆叠的时候发出哐哐的声响。
陈立诚热得满头是汗,把衣服脱了丢到甲板上。
他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喜欢干活儿,干点儿机械的体力活,出汗,累,这样能让他不在痛苦里陷得更深。
今天还是请的船在帮他们跑,这个船老大是宏哥给他介绍的,人品怎么样他不知道,反正这两天不运别的,只运渔获,损失宏哥肯定能担。
陈立诚搬完最后一箱渔获,把甲板洗了一下,拎上包,经过邓顺平身边的时候搂了一把,“回去看看你爹吧。”
邓顺平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哭了,“他是不是,已经没了?是不是?”
陈立诚想说“是”,说不出口,点了点头。
邓顺平抱着他哇哇大哭,“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邓叔没了的消息比陈立诚更早来到烧烤店。
两家距离挺远的,但有过一锅红烧肉的交情,陈三妹还是心里不太好受,絮絮叨叨念了好一阵,“小孩儿真是债哦,你说咱们送点什么过去好?”
“先别去了,这走得太突然了,他家估计乱着呢,”林豪槠叹道,“明天再去吧。”
林贝抱着狗坐在自己的小诊台后面,呆呆看着停在码头的那艘船,能看见几个小黑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她知道她哥就是黑点之一。
她和邓叔更没交情,只知道哥哥生前基本在邓叔船上,当哥哥没了,她和邓家那点儿联系也就没了。
上辈子邓叔死讯传来的时候,她心里都没什么波澜,所以记不得哪年过世的,镇上每年都死十几个,老人,孩子,水手,不可能每个都记着。
但是现在,大概是因为哥哥会难过,她竟然也跟着有些伤心。
陈立诚满脸疲惫地进了院子,肩上搭着一件短袖,肌肉被太阳晒得发红,汗珠顺着各种疤痕沉默地流淌。
很久没见他这样了,她哥现在是做生意的人,一件衬衫一双皮鞋是门面,而且她哥原本就怀有这样的野心——做个令人景仰的人。
但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陈三妹围上去问话,也只是摇摇头,挥开人走到水管边,拧开水就对着自己一通洗,一眼都没看门边的林贝。
林贝目送他进了屋子,垂眼摸了摸狗狗,“我们不和他计较好不好?”
“嗷。”招财说。
“原谅他一回,他难过呢。”林贝搓搓狗脸。
陈立诚洗完澡就进了屋,没再出来,衣服都少见的扔在桶里没有洗。
饭点的时候,林贝去看过一次,她哥睡得很沉,轻轻打着鼾,有种精疲力竭之后想睡个天荒地老的感觉。
林贝看见那本心理书被放在了柜子上,她过去收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烧烤店热闹了又安静了,一整晚都离不开邓顺平家那点事儿,说老子如何辛苦,儿子如何不孝,外面的姑娘如何不靠谱。
招财好像不愿意听这种话题,难得十点就钻进了自己的小窝趴着。
林贝吹完头发,进屋把房门锁上,爬上哥哥的床。
陈立诚感觉到她的靠近,眼睛都没睁,一把搂住了,嘴唇凑了过来。
他似乎无所谓亲哪里,碰到哪儿就在哪儿闷头咬。
不疼,但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情绪。
林贝抱着他的脑袋,安抚一般摸着,“什么时候醒的?不饿吗?”
陈立诚摇摇头,头发带着刺扫过她的脸,睁开眼,盯着月色里像玉一样的锁骨,“怎么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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