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陈立诚说,“我挺能吃的。”
“紧张的时候特能吃是吧?”医生笑了笑。
陈立诚没说话。
“睡觉呢?”医生问。
“挺……”陈立诚说一半手背就伸过来一只手,带着一点力道,按下了他撒谎的企图,“不太好,睡不着。”
“什么工作?”医生又问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儿,东一句西一句,跳着问,听上去都和精神病没什么关系。
陈立诚拿不准,只能老实回答。
医生“嘶”了一声,拿了张表给他,“你本来就睡不着,还这么隔着睡,没来得及睡着呢就得起了,这不行啊,身体重要,工作得想办法放一放。”
陈立诚点点头,盯着表。
“识字吧?”医生问。
“嗯。”陈立诚说。
“照实填,”林贝把笔拿过来给他,“听话,不能跟医生撒谎的,不然……”
陈立诚看向她。
林贝下意识想吓唬他,但他情况和陈三妹他们不同,又不敢说了,“不然好得慢。”
“对,”医生点头,“越老实好得越快,瞒着可不行。”
“是不是治不好?”陈立诚握紧林贝的手,“会不会变成精神病?”
医生盯着他,“目前还没有被老夫活生生治成精神病的。”
林贝笑了一声。
陈立诚看了看她,眉目间松弛了一些,低头开始填表。
“你们是恋人吗?”医生闲聊似的问。
“嗯。”林贝点头。
“平时感情好?”医生问。
林贝知道这些问题都是拐着弯在不刺激她哥的情况下打探病情,很直接地回:“我和我……我和他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们感情很好,他父母早年过世了,从小在我家长大的。”
“那你……”医生皱了皱眉。
“我爸妈都挺好的,”林贝说,“但是,我哥这人特别懂事儿,从小,他老把自己当外人,什么都让着我。”
陈立诚看了她一眼,“我没有。”
林贝哼笑。
医生点点头,“我明白了,明白了。”
林贝又阐述了一下昨天发病的情况和当时的脉搏,医生让她哥去做了个心电图,最后结合量表,确诊中度焦虑和轻度抑郁。
“小姑娘先出去一下,我和他聊几句。”医生对着报告单说。
林贝点点头出去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里面声音很轻,一开始能听见她哥压低的否定,后面老实了,就只剩下应声了。
过了十来分钟,陈立诚出来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恍恍惚惚的,“医生让你进去。”
林贝看了眼他手上的药单,“那你自己去拿药。”
“嗯。”陈立诚看了下药单,“好贵啊。”
“治病呢。”林贝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陈立诚看向她。
“加油。”林贝笑笑。
陈立诚一把抱住她,埋到她颈窝里,“医生问我,有没有怀疑过你不爱我。”
“你怎么说的?”林贝说。
“我说没有,从来没有。”陈立诚说。
他们聊了这么久,陈立诚出来就汇报了这一句,肯定是觉得最正确的一句话。
林贝在他耳尖上亲了亲,“不枉老夫这么疼你。”
陈立诚闷声笑,“别以为我生病了就不能收拾你了。”
其实关于哥哥的心理状况,林贝也研究挺长时间了,和医生判断的大差不差。
她哥本来就有毛病,从小寄人篱下,担心自己会被赶走,凡事兢兢业业、尽善尽美,时间长了这种习惯会渗透到各个方面,很难改变,他俩在一块儿只能算一个诱因。
“好在他对你是很坚定很信任的,”医生说,“你多鼓励他,非要说治好的话不太容易,这个其实跟性格有很大关系,但我们不影响生活是可以做到的。”
“好。”林贝说。
“工作要放一放,”医生说,“现在问题最大的就是这个睡眠,睡不好都白搭。”
陈立诚推门进来,闻言愣了一下,“我好了。”
“还有什么事儿吗?”林贝问医生。
“可以了,”医生摆摆手,端起自己的枸杞茶,语气轻松地说,“去玩儿吧。”
林贝挺羡慕地看了他一眼,这要是一天只用看三五个病人,剩下时间全喝茶,谁心态能不好啊。
“我小时候就想做这样的医生,”林贝挽着陈立诚往楼下走,“温柔和煦,济世救人。”
“已经实现了,”陈立诚说,“你都考上了。”
“我那个专业……我连骡子都不如,笑不动。”林贝叹了口气。
“会很忙吗?”陈立诚看着她。
“以后医院会越来越忙的,大家都不怕治病了,”林贝看向他,“你现在还怕吗?”
“我什么时候怕了。”陈立诚别开脸。
林贝笑了笑,“走,洗照片去。”
洗照片一般要等个几天,为了方便取,他们到码头附近找了家照相馆。
顺便买药材,养生宝快卖完了,林贝打算最后再做一波,一直卖到开学。
“你上大学以后还卖吗?”陈立诚看了看药材。
“这些本来就卖一个夏天的,我们镇上那些人,不疼就不会买。”林贝说。
“那也挣不少了,”陈立诚还是觉得佩服,“太聪明了,看书就能学会,小时候总担心你是个傻子。”
“可见你担心的事儿一件都没能成。”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笑,“是啊。”
“其实我也只会这几种,回头我再研究研究别的,”林贝往旁边指了一下,“哥,我想吃馄饨。”
陈立诚过去买了两盒。
到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这趟是空船,就带几个人,随时都能走。
陈立诚回到驾驶室鸣笛。
林贝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吃馄饨,一边把药物的说明书拿出来看。
很长。
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通常都很多,什么呕吐、反胃、幻觉都很常见。
还有……
阳痿!?
林贝张大了嘴。
“这个副作用这么多吗?”陈立诚探头,“吃了会不会……”
“有我呢。”林贝飞快地把说明书背到身后。
陈立诚看着她。
林贝慢半拍地眨了眨眼,“你……害怕?”
“我吃。”陈立诚很痛快。
林贝点点头,保持着镇定,往他嘴边喂了一个馄饨,“没事儿,晚上我陪你在船上睡,我会看着的。”
“你也要睡船上?”陈立诚看了看她。
“对,”林贝没给他拒绝的权利,“你把船开到修船厂那边,我们就在那儿睡,安静些。”
陈立诚捏着船舵。
“不用想别人,”林贝用勺子戳了一下他的唇,“现在你最大,你在治病。”
怎么能不想。
他俩才戳破,贝贝就跟着他夜不归宿,姑姑姑父该怎么想他?
药吃下去就想不了了。
吃过饭以后,陈立诚就在林贝的注视下把药吃了。
一个小时不到,他就获得了一种……没有脑子的感觉。
脑壳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想不了,强行去想都想不了,瞪着眼睛干发呆。
然后,很舒服。
之前都没注意,药效上来才发现,自己最近耳朵似乎不太好。
现在这个很安静的,可以捕捉到风声、潮涨潮落声的耳朵才是好耳朵。
还有脚步声,远远就听见了,贝贝奔跑的脚步声。
林贝回烧烤店放药材,顺便禀报了一下自己今晚的住处,然后在林豪槠震怒的表情里抱着衣服一溜烟儿跑了。
烧烤店人多,她爸没能把她怎么样,嘻嘻。
“睡着了吗哥?”林贝跑进舱门。
“没。”陈立诚说。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林贝问。
“我好像变笨了,”陈立诚光着膀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想不了事儿。”
“那真是太好了。”林贝放心地拿着衣服往浴室走。
“姑姑他们有没有说什么?”陈立诚问。
林贝退回来看了他一眼,“你……担心吗?”
“有点儿。”陈立诚说。
“下回问问需不需要加大剂量。”林贝出了舱门。
陈立诚:“……”
现在医疗没那么发达,精神类药物选择也少,林贝本来还有点儿担心副作用,现在看来……只要不是阳痿应该没什么问题。
阳痿也没办法。
病总得治。
洗完澡回来,陈立诚还是原来的姿势躺在床上,瞪着眼,手微微发着抖,仿佛在和药物做斗争。
“不困吗?”林贝记得有个药是吃睡觉的。
“困。”陈立诚说。
“那为什么不睡?”林贝纳闷地问。
“等你。”陈立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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