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接货的是宏哥,看见林贝拿着相机在码头到处拍,少女的头发和长裙被风吹得温柔又灵动,不禁生出一个愿望,“你妹妹今年多大了?”
陈立诚转头看了一眼,“十七。”
“才十七?”宏哥愣了愣。
“嗯,”陈立诚点头,说完忍不住说了一句,“她以后会是我的船娘。”
宏哥看向他。
陈立诚觉得这句话说完,自己心里都舒服得长毛了,暖绒绒的。
他含蓄地笑了笑,“我是她家养的,不是亲的。”
“哦,哦!”宏哥点点头,喷了口烟,“我说你俩……我就知道你俩不正经。”
“这么明显吗?”陈立诚有些诧异,宏哥见贝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一儿一女,兄妹啥样我不清楚吗?”宏哥哼声,“可惜了,我家那臭小子也不知道眼睛怎么了,不是往发廊找,就是往KTV钻,我还挺喜欢你这个……嗐,没事儿了。”
“嗯。”陈立诚点头。
“哥!”林贝忽然喊了一声。
陈立诚转过头,愣了愣,抬手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林贝在风里按下快门。
人的记忆就像一锅汤,不断加水,不断蒸发,偶然涌来的凉风,脖颈上的怦然心动,以及这个笑脸,都会在漫长的熬煮里慢慢溶化。
到了最后,一个夏天,往往只剩歇斯底里的狂风暴雨和混沌的阳光。
唯有相机能把一切细节都留下来,反复品尝,反复回味。
不管是苦是甜,林贝都想带去十年以后。
长途车站在县城,凌晨五点,两个大学生带着行李上了船,家里人都跟着来了,连招财都跟来了。
车站人很多,陈立诚把他俩的行李塞进汽车下层的厢子里,回头看林贝。
“好啦我知道了,你们不要乱吃东西,尤其是你啊爸。”林贝说。
“我没吃,”林豪槠说,“你到了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在车上看着点儿包,”陈三妹压着声音嘱咐,“听说外面偷东西的可多了。”
“还有土匪呢,”林豪槠说着一颗心突然提了起来,“不行还是把刀带着。”
“带了带了。”林贝拍拍兜,虽然真碰上路霸指定用不上,但能让爹妈放点心。
“贝贝。”陈立诚找了下存在感。
林贝转过头,“哥,你帮我把照片洗出来。”
陈立诚没说话,狭长的眼慢慢发红。
林贝过去抱他,“没事儿,我小长假就回来,就一个月。”
陈立诚一把搂住她,“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嗯,会的。”林贝说。
“哥不能没有你,”陈立诚完全顾不上别人,在她耳边颤声说,“你一定要想着哥哥。”
置身于离别的情境里,周围的人都在告别,他还是会慌乱,像在茫茫大海忽然被扔下船一样慌乱。
“我会回来,”林贝顺着他颤抖的背,声音坚定,“哥,我只是像你以前去打工一样,每个月都会回来。”
“不一样,不一样……”陈立诚的胳膊越收越紧。
“一样,”林贝感受着他的心跳,“我的心也在家里,我也是一样的想你。”
陈立诚咬住嘴唇,拧眉埋头半晌,慢慢平静下来,“嗯。”
林贝抬头亲了下脸,想从他怀里出去。
陈立诚忽然捧起她的脸,低下头。
“嘿……”林豪槠刚发出点儿响动就被捂住了嘴,他愤怒地转过脸瞪自己媳妇儿。
看!快看呐!
这女婿是不是太猖狂了!
他岳父岳母都还在呢!
“行了行了,”陈三妹把他拉到一边,“让人家好好道个别。”
“你前两天不还担心么!”林豪槠说,“太过分了当着我们面儿都这样这样。”
“我没担心这个,”陈三妹说,“这都要走了也不亲一下的我才担心呢。”
林豪槠气鼓鼓地背过身。
七点还没到,天微微亮,空气里飘着卤水和灰尘的味道,车站很吵,坐车的大半都是学生,毕竟开学季,充斥着各种父母的嘱托。
但这一切都被哥哥挡住了,变得朦胧模糊,只有哥哥最炽热鲜活。
林贝能感受到这双手的小心,捧水豆腐似的捧着自己的脸,吻却又那么急切,连啃带咬,揉杂着混乱的呼吸,似乎想向她表达什么。
“我爱你,”陈立诚摩挲着她的唇,双眸潮湿,“我爱你。”
“我也是,”林贝摸了摸他的脸,“哥,下个月见。”
一学期太长了,五年更不敢想象,或许还有六年七年,就下个月。
大巴扬起尘埃汇进车流,招财正咬着一根不知道谁丢的鸡骨头,忽然意识到什么,脑袋一扭,追上去汪汪叫。
林贝似乎听到动静,探出头跟它挥手,过了两秒,抬眼看向车站。
陈立诚站在台阶上,一身的衬衣西裤,想跟狗一样追上去疯叫,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站在原地,表情怔怔,心痛如绞。
这段时间靠药物和贝贝压下的各种情绪在这个刹那尖锐地涌了上来,恐慌和窒息感几乎要淹没他。
他手臂抽搐着,咬牙死死压着恐慌。
“哎,总算走了,”朝兴丁松了口气,“回来两天给家里闹的。”
“你这人,”林婷看了看他,“朝阳多久才回来一趟啊。”
“走远点儿好,”朝兴丁说,“在镇上能有什么前途,咱做爹妈的这点儿必须想明白。”
“行了回吧,”陈三妹拍拍胸口,“还怪舍不得的。”
“是啊,上半年也没怎么见着人,但在县城就觉得没啥。”林豪槠拧眉。
“在县城到底是想见能见上,”陈三妹说,“这么远,出事儿都去不了。”
“阿诚,我们……”朝兴丁刚转过脸就变了表情,“阿诚?”
陈立诚在原地微微抽着,后背湿得能拧水,突然,整个人往前一栽,“嘭”的一声,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汪汪汪汪——”
招财追了好久,跟了快一条街,林贝都担心它找不到回去的路。
“土狗不会的,”朝阳盘腿坐在她床上,“它还认识码头呢。”
“万一被坏人拐走了呢,早知道不带它了。”林贝从购物袋里拿了一包鸡爪子。
“呸呸呸,咒它干啥,”朝阳拿了一包辣条,“诚哥真好,买这么多零食,我让朝财给我拿点儿他还叫我付钱。”
林贝笑了笑,“你俩真是怨种兄妹。”
“我跟你说,”朝阳凑到她耳边,“你知不知道,朝财和陈玲莉好上了!”
林贝看着她没说话。
“惊呆了吧!”朝阳说,“我靠,我刚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
“哇。”林贝说。
“但是我爸不同意。”朝阳笑了笑。
“为什么?”林贝问。
“她家名声多差啊,”朝阳说,“她那个爹妈我爸看不上,而且朝财再不争气也是老大,以后他媳妇儿要管账的。”
“陈玲莉没空管吧。”林贝说。
“有空她估计也不想管,”朝阳说,“她那个脾气,我妈脾气那么好还嫌烦呢,你以为只是管钱么。”
林贝没说话。
其实等银行开到镇上,大家就各自管各自的了,很多家族观念都会慢慢淡化,不过朝财的婚礼她是参加过的,忘了具体哪一年,新娘的确不是陈玲莉,要不当时在小树林碰见,她也不能那么吃惊。
朝阳讲笑话似的跟她说了半天朝财这段时间的抗争,两个人不知不觉吃了一大袋零食,到服务区的时候肚子都吃撑了。
林贝跑到商店打电话。
一连两通都没人接。
后面还有人排队,林贝皱着眉刚要把电话让出来,电话响了。
她看了眼号码,迅速接了起来,“喂?”
“姐姐!”陈小牛的声音响起。
“哎,我爸妈呢?”林贝问。
“没回来。”陈小牛说。
“怎么还没回来?”林贝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不可能啊。
十一点多了,她哥的船十点就回镇上了。
“不知道,”陈小牛说,“串儿都没串儿好,客人等着呢。”
“你去院子里看看,我哥那艘船在不在,电话先别挂。”林贝说。
听筒那边咯哒一声响,接着又是一串儿小孩儿的脚步声,没多久,脚步声回来了。
“在,”陈小牛说,“姐姐,我姐让我去干活儿,她很忙。”
“奇怪,”林贝嘀咕,“那你去吧,麻烦你了啊小牛。”
“回来带巧克力。”陈小牛小声提醒。
林贝笑了笑,“好,一定,给你带一大桶。”
陈立诚在路上就缓过来了,但发病发得口吐白沫,还是被一家人押进了医院。
医生让他歇着,听说是开船的,那就更得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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