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冰价格远高于糖水冰棍,一份不加料的就要两块,镇上人一般不舍得买给孩子吃,林贝小时候吃的都不多。
她点了三碗最便宜的,冰末上淋点色素,红红绿绿的,像一座开满红花的青山,没有任何营养,但真的很好吃。
陈立诚和朝阳这样没吃过哈根达斯的,吃得更香了。
不过陈立诚吃了几口就放慢了速度,等着林贝吃完,把自己那一碗推了过去。
林贝放下勺子,抬眼就看见那半碗刨冰,舔舔嘴唇,“我不吃了,等下祠堂还有好吃的,听说今天有小青龙。”
“祠堂的小青龙就别惦记了,”陈立诚说,“手不够快就够抢个壳儿的。”
“诚哥你不吃了吗?”朝阳手很快,话没说完就把刨冰拉了过去,“我吃我吃,我们族里今天没有小青龙。”
陈立诚:“……”
林贝:“……”
演出总共持续了两个小时,天热了起来,码头的烟花渐渐消停,不少摊贩都挑起扁担回家了,镇民也各回各家,石阶上的人多得像在组团爬山。
中午各个祠堂都有流水席,朝氏的祠堂在悬崖半山腰上,陈氏的离林贝家挺近的,走路十来分钟的距离。
祠堂对于镇上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建筑又坚固又气派,不光是祭奠祖先,当台风来临,比如林贝出生那一场,家里房子不行的就会跑到祠堂避难。遇上没人管的孤儿,祠堂也会帮忙安置,虽然伙食差一点,也不可能有什么读书的机会,每天都得修渔网、渔具、做点小零工,好歹是养活了,到十三四岁,自有长辈带他们出海挣钱。
这是一个能够给族人托底,具备家族凝聚力的地方。
兄妹俩到的时候,族长和一群长辈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论什么,仔细听能听到“捐款”“修路”的字眼。
他们比姓朝的更需要那条路,因为经济实力不如朝氏,凑不出几条大船,基本是小渔船。
族里的后生在香堂里进香,陈立诚也进去磕了几个头。
林贝不能去,她不姓陈,她只是个来蹭饭的。
流水席已经摆出来了,林贝背着手看了一圈菜色,基本是些便宜的海鲜,有几样卤味,小青龙还没上桌。
她转到厨房,往里探头:“妈,还有多久开饭啊?”
“快了快了,”陈三妹在铁锅前,满头都是汗,回头喊,“你爸呢?把他叫来端菜,这盆儿太沉了。”
“这么多姓陈的不干活儿,喊我爸……”林贝嘀咕着转出去。
林贝发现这边的人家风好像差点儿,年纪大的在那瞎吵吵,年纪小的蹲那儿闲唠嗑,八十八桌的饭菜,只有女人在忙活。
朝家那批后生,闹归闹,活儿是真干,码头都是他们洗的,长辈就更不用说了,有事都是一马当先,她哥坠海时,组织救人的船老大也是姓朝的,怪不得族群兴旺,镇长也爱上他们那儿吃。
林贝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自己爹,倒是在抄手游廊碰上了陈立诚,衣服已经换回来了,背对着她,双手插兜,靠在柱子上。
她刚要过去,冷不防看见陈立诚对面还有个人。
个子比陈立诚矮,稍息的重心换了个腿,肩膀才从陈立诚胳膊边上露出来。
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不是大伯挑拨,你到她家的时候自己都能打零工了,能吃她家几口饭?这么大了,总该为自己考虑,你表姑她到底不是亲妈,你挣的钱都给她,她将来还能花在你身上怎么的?你不给自己攒点儿,以后媳妇都讨不上……”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字数已经更完啦,先停两天哦,周四晚上10点见,感恩宝子们辛苦追文
第15章
林贝听出来了,这人是陈鸥,陈立诚的大伯。
她打小就不喜欢这个人,虽然几乎没接触过,但能从爸妈和哥哥的态度中感觉出来,这位大伯不是啥好东西。
况且当年陈立诚父母没了,最该把人领回去的就是这位大伯,然而陈鸥别说养孩子了,陈立诚到她家这些年,不闻不问的,逢年过节连个红包都没给过,现在摆什么大伯谱……
林贝站在阴凉的廊檐下,眼神几乎要凝成弹道,洞穿那半截肩膀,脑子里快速过陈鸥的话。
挑拨归挑拨,不得不承认,她和爸妈似乎的确没考虑过哥哥的未来。
镇上的渔民,不管是当爹的还是当儿子的,抑或是当弟弟,无一例外,钱都是家里唯一女主人管。
一开始是母亲,后来是长嫂,除非做了什么太不道德的事情,譬如陈立诚家,兄弟两家挣的钱,长嫂只管拿去给自己孩子花,这种情况就会分家了。
一般是不会分的,一个地方的习俗都是祖辈出过无数相似状况才会形成的,镇上地不多,人也不长寿,劳动力又朝不保夕,家族不团结就容易被淘汰。
一个大家庭住在一起,当爹的回不来,孩子还有人接手,到了家中子弟成家,女主人会替孩子操办婚事,有钱的出船,没钱的出聘礼、嫁妆。男儿成家后,钱依然交给这位女主人,一代又一代,她姑就是长嫂,现在管着二十几个家庭的钱。
问题她妈和她哥不是直系血亲。
她们觉着是一家人,一辈子一块儿过的,她哥万一不这么想呢?
而且她家这么小,一直没有扩建的动静,哥哥又是适婚年龄了,难保不会产生什么想法,钱这个事就是很敏感的……
就在林贝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陈立诚低沉的嗓音响起,伴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淡漠:“大伯,我今年几岁了?”
陈鸥愣了愣,没说话。
林贝马上接话:“二十三。”
陈立诚没想到她在身后,侧过脸,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松垮的背挺了起来。
林贝大步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眼睛直盯着陈鸥。虽然是一张小姑娘的脸,但那双眼睛,黑幽幽的,仿佛能看穿一个人层层包裹的阴私。
陈鸥跟她对视了两秒,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转开眼,“是嘛,二十……二十三,不小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阿亮都生了……”
陈立诚无视了他,低头看了眼挽在胳膊上的细白手臂,嘴角不自觉上扬,“刚刚去干什么了?”
“大伯没别的意思……”
“去厨房,我找我爸呢,”林贝左右看看,“你有看到他吗?”
“你看你阿亮哥,有我和你伯母,一早就把船准备好了,只有亲生……”
“好像在那边,”陈立诚指了指祠堂后面,“刚刚看他在跟大姑父聊天。”
“我们去找他吧。”林贝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无人在意的攀亲终于在一声长叹后戛然而止,连穿透游廊的阴风都掺着惋惜。
兄妹俩没回头,大灰鞋小白鞋一块儿迈出兀长的阴影,踏进了亮堂的阳光里。
“你大伯是不是想让你去他家过?”林贝仰脸问。
陈立诚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草帽,“你哥又不是傻子。”
“你放心,”林贝说,“爸妈肯定有为你想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陈立诚懒洋洋地说,“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想什么。”
林贝看他不当回事儿的模样,耷着脑袋,心里更不好受了。
她哥明年二十四了,不说成家立业,总该有一笔托底小资金,但上辈子一直没听爸妈说给他置办什么东西,最后他挣的钱也确实是花在了爸妈治病上。
她在估算家里积蓄的时候,都没有单独为她哥划一份钱出来,全划给了自己和爸妈,算着还觉得正好。
林贝内疚坏了。
陈三妹叫三妹,上头必然还有两个手足,哥哥年幼时稀里糊涂死了,大姐还在,嫁的也是姓陈的,陈大军,是个能耐人,手上有一条两百多万的铁壳船。
陈大军一开始是看不惯林豪槠这妹夫的,镇上土生土长的,哪个不是谨遵祖训,年龄一到就出海了,不出去拼就是没出息、怂货,只有年纪大了,或者身体出了状况的,才会在镇上开个小店维持基本生计。
这个林豪槠,年纪轻轻的,活蹦乱跳,这么早就放弃了自己,搁家里开个小破店,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但相处时间长了吧,又觉得妹夫还成,别的不说,跟他唠嗑怎么都乐呵,一有空就跑烧烤店喝酒,处得跟亲兄弟似的,什么都抖落给林豪槠。
陈大军刚从媳妇那里受了气,蹲在祠堂后面,压着音量,愤怒地说:“你说这女人怎么想的,老子一年挣多少钱,还比不上一个在底下喊加油的废物了?”
林豪槠蹲在一旁点头:“……是是。”
“我不是在骂你,别往心里去,”陈大军拍拍他的肩,“她儿子不喊也怪我头上,说当爹的没感情,儿子也冷血,那人家还没儿子呢,她好歹有一个吧!”
林豪槠点头:“对啊,传宗接代了,这个很重要!”
“我哪样不好,又能挣钱又能生的,成天盯着别人那点东西干什么!”陈大军气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媳妇儿生气你怎么哄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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