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什么不计较?”陈三妹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你大爷也想上天是吧?”
林豪槠诚恳地说:“我大爷已经在天上了。”
“那我把你也送上去!”陈三妹怒吼。
林豪槠脖子一缩,弓着背,太监似的,唯唯诺诺跟在媳妇儿身后,衬衫西裤大皮鞋也拯救不了老实人的气质。
林贝跑上去,小声问:“爸,什么抵债?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你别掺和了,快拦拦你妈!”林豪槠苦着脸说。
林贝没想到这种重任能落到自己头上,“我怎么拦?”
陈三妹火急火燎冲到祠堂,路上有人打招呼、问话全不理,犀利的目光扫过流水席上看戏的族人,在陈鸥身上定看一眼,阔步进了厨房,接着——拎着一把砍牛刀出来了。
人愤怒的时候精力比较充沛,这一路陈三妹走得极快,而且速度相当稳定,林豪槠很少运动,没一会儿就追不上了,林贝更不行。
等父女俩喘着气儿跑到祠堂的时候,就听到“哐”的一声。
陈三妹把砍牛刀劈进了餐桌里,“兔崽子!你今天必须把话给老娘说清楚!”
陈鸥是个会给自己找面子的,吃饭的时候抢着坐到了主桌旁边,这会儿大奶奶、族长和一众德高望重的族老还在主桌看戏,闻声震惊地转过脸来。
“我,我说什么?”陈鸥让这一刀吓了一跳,整个上身往后倾去。
“什么叫我吞阿诚的钱?啊!”陈三妹又把刀提起来,指着他。
“哎哎哎三妹!”陈三妹的姐姐陈阿莲快步跑过来,按着她的胳膊,“有话好好说!这多吓人呢!”
“你知道这个王八蛋说什么?”陈三妹指着陈鸥,脸都气红了,“他说我吞阿诚的钱!我吞阿诚的钱?不是,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呢?当年阿诚家出事,谁不是看着的?他这个大伯死哪儿去了?啊?一个有大伯的孩子,还能跑到我家来!你干什么了心里没数啊?也就是我当年年轻,没好意思往外说你那点儿心眼子,老娘今年都多大岁数了,还以为老娘好欺负呢?什么脏水都敢往我身上泼!”
陈鸥让她这一通话劈头盖脸骂的,整个人怔在那里,刀尖雪亮亮的,吓得他汗都下来了。
“陈三妹!”陈欧的老婆陈春彩尖声道,“你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搞得我家好像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当初都是说好的,你自己也答应了,现在来翻什么旧账?”
“我不翻,你们能老实不?”陈三妹又“哐”的一声劈桌上。
桌上几个人连忙退开了,只有她跟前的陈鸥一动不敢动,瞪着两只眼珠子,时刻担心下一刀劈自己脖子上。
“大爷的,”陈三妹吼道,“孩子给我了就是我的人,我养大的,我没让他喊妈是为了让他记着他自己爹妈!不是让你们撬墙角的!你们贴上来干什么!上回就想骂你们了,叫阿诚去你家上香?你要不要脸啊!你不怕把他爹妈给招来啊?”
族长脸色一变,“三妹,在祠堂说话注意点儿……”
“人活着心里敞亮,在哪儿说话都不用注意!”陈三妹理直气壮,“我看到表哥表嫂我是一点儿不怕!有些人怕不怕就不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陈春彩叉着腰喊,“他家一早分出去了的,孩子我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就不管,咋的了?”
“那你现在管他干什么!”陈三妹举刀对着她,“你要一直不管我也懒得来找你!看孩子能挣钱了就惦记上了,臭不要脸的你们两口子!”
“你……”陈玲莉听不下去了,但刚开了个口就被打断了。
林贝转脸对着她,“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没家教略略略!”陈小悠跑到林贝身后做鬼脸。
陈玲莉瞪起眼。
陈春彩虽然愤怒,但看着那刀尖还是谨慎地闭上了嘴,陈鸥声线颤抖着说:“我们虽然不管他,那到底是侄子,这些年挣那么多钱,连个影儿都没有,我劝他做点打算怎么了?你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怕他让你恶心着了!”陈三妹刷地把刀尖又怼他鼻子上,陈鸥的眼睛都盯成了斗鸡眼,“你们俩口子跟猪粪似的,路过都觉着熏,大爷的还能张口说话了,还不恶心么!”
旁边一个一边听八卦一边往嘴里塞猪大肠的险些没吐出来,“三妹啊……”
“嗨呀!”族长也听不下去了,“说事儿就说事儿嘛,不要人身攻击,大家都在,有什么不满的坐下来好好说,调解调解。”
陈三妹气得浑身发抖。
陈鸥夫妻俩要能老老实实认错道歉保证以后不把歪脑筋打到她家阿诚身上,她没准儿还能平静一点儿,没想到这两口子竟然跟她叫上板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威严在祠堂响起:“阿诚当年的事儿我是知道的,陈鸥两口子做的是不够厚道,不过这么提一嘴,心里也是为孩子着想,顶多是嘴欠了些,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您是不知道的!”陈三妹说。
大奶奶的话很少有人敢顶撞,不管对错,当着面儿,都是恭恭敬敬的,至于私底下如何,实在不满就出去说。
但陈三妹就是气不过,“当年陈欧和阿诚他爹,两人一块儿买的我爸留给我的船,说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只给了一万,剩下两万挣了钱再给我,欠条都是有的!后来二表哥遭了难,我家也垮了,我急用钱呢,让陈鸥拿一万给我算了,陈鸥就不给了,把阿诚推给我抵债,是不是?有这事儿不!”
满堂哗然,一些不爱看热闹的族人都坐直了。
陈三妹当初家境是不错的,家里就俩女儿,一个宅基地,一艘渔船,价值差不多,姐妹俩自己选。
陈阿莲选的宅基地,船就留给了陈三妹,左右嫁的是渔民,有船也就有了生计。
但林豪槠晕船厉害,浪大点儿就得吐,一早就不想干了,夫妻俩一合计,把船卖了,开个烧烤店美美过日子。
结果台风来了,那艘小渔船让浪打到岸上,直接散架了,陈鸥花了五千没挣到钱,还觉得自己亏了,哪里肯还钱。
不过按法按理都是该还这笔钱的,即便愣是不还了,也没有拿侄子出去抵债的道理——虽然几十年前有这么干的,镇上渔夫值钱,养孩子又不要几个钱,有钱人家愿意多养几个儿子,可卖也是卖亲儿子,怎么会卖侄子?何况当时大家生活都好多了,早就没人干这种缺德事儿了。
陈鸥和陈春彩封不住陈三妹的嘴,那些旧事全让她一咕噜吐出来了,都绷着脸不说话。
他们的儿女震惊地看着他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父母能有那么可怕的一面。
事儿发生的时候,陈三妹还年轻,才二十岁,而且事发之前,两边都是亲戚,表哥表妹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出这样的意外,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就没到处宣扬。
等回过味儿了,陈立诚都在她家安顿下来了,这么乖巧勤快的孩子,又是干家务,又是带妹妹的,吃饭都不敢多吃,她心里也疼惜,陈鸥左右是不会给钱的,也就算了,一万块,当买个儿子了。
“你想想看,这大伯大伯母做的,拿个父母刚没了的孩子给你俩抵债,我真是服了!什么人呐!现在来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不就想阿诚把钱交你们手上吗?你们凭什么?你们晚上睡觉能踏实啊!?”陈三妹想到阿诚刚来她家的模样,眼里都起泪花了。
当初还没有多深的感情,现在想更觉得心疼呢!
林豪槠连忙把她抱进怀里,媳妇儿眼泪一掉,怒火蹭一下上来了,“王八蛋!你们都是混蛋!欺负我们家三妹!臭不要脸的!不哭不哭,都是他们不好,我们不哭……”
林豪槠哄一哄,陈三妹的胳膊顿时软了下去,埋到他胸口隐忍地啜泣,旁边一个族老手疾眼快地把刀抢走了。
桌上几道劈痕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就是心疼阿诚呢,多可怜啊,这么多年了,还让这两口子算计……”
林贝整个人怔在原地,双眼颤栗着,耳朵嗡嗡的,不断回荡着母亲的话。
这件事儿她也是不知情的。
她以为哥哥就是家里没人管,她妈心眼好,所以领回家了,没想到是让陈鸥抵到她家来的……
她哥知道吗?
如果知道的话,那他来她家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爸妈刚死,家破人亡,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儿,这么需要安慰的时刻,在大伯家不仅没得到任何关怀,还反手卖给了别人?
说是当儿子,抵债的话,去了别人家,怎么会是儿子呢?
“怎么还有这种事儿。”大奶奶眉头深皱。
“她……她血口喷人,”陈鸥挂不住脸,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就是好心提醒阿诚,我没想他给我拿钱……”
“不用你提醒,”大奶奶拍桌,“没看见你的好心!怎么还有这种事儿!”
大奶奶看向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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