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回事儿开枪了!?”邓顺平抱着头问。
“我……我放的炮仗……”邓顺安蹲在船舱边上默默举手,“还,还放吗诚哥?”
陈立诚猛地喘出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总算把心跳找了回来,“先,不放了,不是你放炮仗之前能不能通知一声?”
邓顺安吸了吸鼻子,悲痛地往舱门上一靠,“我真的不想死,哥,我好害怕啊……呜呜……我们死了妈怎么办……呜呜……”
邓顺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海盗撤了!”有船工喊。
邓顺安连忙爬回陈立诚边上,挨着他的肩膀,往海上看。
浩瀚而幽黑的海面之上,那几叶船急速撤离,不过二十秒的工夫,溶化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像雨滴融进海面,无影无踪。
“吓跑了!”邓顺平喜极,“吓跑了!顺安立大功了!”
“哈哈哈哈哈!吓跑了!”船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搂在一块儿,浑身肌肉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陈立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累得仿佛刚跑完两公里,舒出一口气,撑着铁桶起身,沉默地去关高压水枪。
祭海当晚要放灯船,码头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人基本在海上,就算已经不干了的,今天也会蹭个船,不收钱,当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主打一个情怀。
渔夫的妻子其实也不轻松,尤其是年轻的,四个老人,几个孩子,又要修渔网,又要把卖不出去的渔获做成干货,没一天清闲的。
不过家庭分工明确,夫妻关系都比较稳定,纵使有性格不合天天吵的,也没有哪个妻子会盼着自家劳动力消失在海上。
这一晚,亲属们会做好灯船,写上祝福语,将船放到海面上,祈祷自家渔夫平安归来。
林贝蹲在码头边,将自己做的灯船轻轻放了下去。
朝阳也放了一只船,她也是来为陈立诚祈福的,主要她家没有渔民,但到了这一天,不叠个船总觉得少参与了一项集体活动。
林贝看着灯船被浪带走,抱着膝盖叹息道:“要是我哥能换个工作就好了,成天提心吊胆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朝阳不以为然,“你哥都在船上干这么多年了,坐的又是大船,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最好是这样。
“而且我爸说,渔民很难转行,海上待久了就干不了岸上的工作。”
“怎么可能,”林贝皱眉,“我哥又没有缺胳膊少腿,县城有很多工作,去修船厂也比打渔强,少挣点就少挣点呗。”
“这也少挣太多了,你哥眼看着都要熬出头了还修船呢?”朝阳有些佩服她的天真,“海上都自己人,累是累点儿,自在啊,他们打小讨海的,没法和城里人搞关系,你看我爸天天跟人点头哈腰的,这里送礼那里送礼,你哥不行吧?”
林贝不吭气儿了,她确实想象不出她哥卑躬屈膝的模样。
但她觉得,挣钱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她爸妈都不是特别拼命的人,她自然也比较佛系,要不当初就不会扔下市医院的大好前程跑到镇医院扶贫了。
朝阳不太在意这些事儿,第无数次掏出镜子照了照脸,“你这个眉毛修得可真好看。”
林贝低着头笑了一声。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成百上千的灯船慢慢漂远,一点一点黄星,像银河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潮,涌向远方思念的人。
邓顺平让海盗吓得不行,表示必须睡一觉才能平复心情,于是上午,船是陈立诚一个人开的。
陈钢就睡在驾驶台后面,有事儿喊一声就行。
但这一觉,陈钢睡得相当舒服,一直没人喊,过于舒适的感觉,让他在醒来还没睁眼的一瞬间都担心船是不是已经沉了。
陈立诚顺利当了一早上船长,两次下网都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大丰收,但小赚是有的。
今天风平浪静,鱼没那么多,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可以啊你,”陈钢到外面检查了一圈,回来夸了一句,“哎,等我买船了,你上我那儿干吧,我给你加钱。”
陈立诚疲惫地笑了一下,“人都还在邓叔船上呢就迫不及待挖墙脚?”
陈钢嘿嘿笑了几声不说话了。
像陈立诚这样的,能开船,熟悉下网点,能处理突发事故,但资历又够不到船长的船工,最划算了,说实在的,陈立诚现在自己都能买艘船单干,只要运气不太差,要不了几年什么都有了。
“你没想过买船吗?”陈钢拿了两块烙饼,递给他一块,“表姑应该多少能给你出点儿吧?”
陈立诚摇头,“不买。”
“为什么?”陈钢问。
因为不知道表姑能不能出。
陈立诚吃着饼没说话。
他不是不在意钱,但有的东西比钱更重要,他不想提出任何不利于家庭和谐的意见,要不渔船返航,大家都回家去了,他去哪儿?
至于以后的事儿,他不想思考。
“嗯?”陈钢从烙饼堆旁边捏起一张名片,“昨晚那个船老大的,你不把这名片收好了啊?”
“有什么用,”陈立诚吃几口饼就感觉犯困,“顺平醒了吗?”
“甲板上,你困就叫他开吧,”陈钢把名片塞他兜里,“收着吧,看着挺豪气的,那架势,我都怀疑他们有真家伙,万一有事儿能用上,海上这种大哥可仗义了,我当年……”
陈立诚开启了屏蔽模式,下一秒又解除了,“嗯”了一声,转身出去找邓顺平。
昨晚那群海盗走了没多久,救援船就到了,两边人交流了一下海盗的情况。救援船很大,巨大,陈立诚讨海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渔船,远远看着像个货轮,据说能在海上开十几天。
船老大听说他叫人放炮仗的事儿,盯着他的身材打量了一阵,用一根很长的铁杆把这张名片递了过来,说以后想挣钱可以跟他。
但他们是省会的,隔着十万八千里,陈立诚连县城都没去过,八成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是当着面儿,随便应付了两句。
渔网才下下去,能睡两个小时,陈立诚钻进船舱,很窄的一个空间,又潮又热,像在铁板床底,充斥着呼噜声,就这么躺草席上睡。
林贝午觉醒来就看见陈三妹占用了她的书桌。
手里捏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神情像极了她写数学题。
林贝揉着眼睛过去,“妈,你帮我写作业呢?”
“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帮你写作业。”陈三妹头都没抬。
“你妈算钱呢,”林豪槠从后门那里探头,“让阿诚他大伯气着了,非要整个大件给阿诚。”
“啥大件?”林贝立马清醒了,“要给哥哥买房了吗?”
“买什么房,”陈三妹说,“你哥肯定要买个船啊,但是不够呢还……啧,贝贝要不你别念书了。”
“什么?”林贝震惊地瞪起眼。
家里这么穷的吗?
就读不起书了?
“不对啊,”林贝说,“咱家的条件,算上哥那笔钱,单独出资的话,买艘船应该不成问题啊,十来万就下来了,不行买个二手的,这也没有?”
“你妈想给你哥买大船,大船!”林豪槠举着铁勺,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咱家就二十万,我看她怎么算一百万出来,把我拉去卖了吧!日子没法过了!”
“你给我闭嘴,你连头猪都换不回来。”陈三妹说。
“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林豪槠反复挥舞手臂。
林贝哭笑不得,“妈,要不还是先买小船吧。”
“开小船,以后让收购商压价,不知道得受多少气,你看隔壁小悠她爸,天天让人欺负,你哥这么年轻,迟早要买大船的,小船下水就不值钱了,白亏几万块,不如直接买大船。”陈三妹说。
这不是买不起吗……
林贝一言难尽,过去按住她算钱的手,“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一头热……那个,要不和别人凑钱买?”
“不凑!”陈三妹对凑钱买船这事儿阴影极深,“就单独买,挣的都归我们自己,哎?我们是不是可以贷款?”
“天呐!”林豪槠简直崩溃,“掏空了还不够还要背债!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陈三妹决定去姐姐家问问贷款事宜,她执行力很强,笔一放就出门。
“她不爱我!”林豪槠抡着铁勺哐哐捶门,“贝贝你看到没有!你妈一点儿都不爱我!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林贝心疼地过去,想给他一个拥抱,冷不防闻到一股海鲜味儿。
“你煮什么呢?”林贝问。
林豪槠表情一收,“没,没什么。”
“你们想偷吃海鲜。”林贝盯着他。
林豪槠沉默几秒,哭得更大声了,“你也不爱我!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陈立诚每次回港都很困,只想卸完货赶紧回家,舒舒服服睡个长觉,但今天邓顺安拉着他老妈一哭一拜一磕头,泪流满面说起自己长达三天的呕吐经历和遭遇海盗的事儿,一下子没能回来,全家人拉着他一顿夸一顿捧一顿感谢……也没给涨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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