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贝把孩子背到学校附近的黑诊所量了体温,38.2,然后从稀少得可怜的儿童可用药里艰难挑出没过期的扑息热痛。
她不是儿科的,小孩儿用的药忌讳多,不敢乱抓,只能挑以后临床上还常见的。
抱回家之后,她让陈小悠煮了碗粥,喂完了再喂的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陈铁牛发了汗,迷迷糊糊睡过去,体温开始下降,林贝终于松了口气。
“注意点儿被子,”她扯松了被子提醒,“别太捂了也别让他蹬开,不烧了盖到肚子就行,晚上给他做碗鸡蛋羹吃,家里有鸡蛋吗?”
“有。”陈小悠和两个弟弟紧张地看着陈铁牛。
“没事儿,应该是风寒,”林贝说,“明天还反复的话就让你爸妈送县城看看。”
“贝贝姐姐你好厉害。”陈小悠说。
林贝笑了笑,起身到门外水池边。
水龙头刚拧开,肥皂还没搓上去,远远听到一阵连唱带吹口哨的歌声。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明明白白我的心,不是不疼你……”
林贝愣了一下,神情古怪地盯着小道过来的岩壁边缘。
陈立诚微微摇摆的肩膀出现在岩壁外,接着是吊着海螺的脖颈,然后是那张干了坏事之后笑得有些得意的脸。
林贝发现这人只要不在自己面前,还是挺像个二十出头的清澈男大的。
跟那帮没事儿就要在路上突然蹦一下的实习医生几乎没什么区别。
两秒钟过后,陈立诚猝不及防看见了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站好了。
“这歌是这么唱的吗?”林贝笑着问。
陈立诚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朝她这边走过来,“怎么跑到小悠家洗手来了?”
“铁牛生病了,过来照顾一下。”林贝开着水龙头,反反复复搓了十几下手,没有要关的意思。
陈立诚下意识伸手去关。
“走开。”林贝用肩膀把他撞开了。
“你对我说什么?”陈立诚震惊地看向她。
“我要冲手了。”林贝把手伸进水柱里。
“你刚刚对哥哥说什么?”陈立诚把脸怼到她面前。
林贝忍着笑用额头把他的脑袋撞开了。
“臭丫头,”陈立诚指着她,“要不是我手上脏我现在就抽你了。”
“啊啊啊。”林贝配合着害怕了一下。
“铁牛好点儿没?”陈立诚往屋里探了一下头。
“没烧啦!”陈小悠坐在小床边上盯着被子。
“吃药了吗?”陈立诚问。
“吃了。”林贝关上水龙头推着他往自己家走。
陈立诚回头看她一眼,“刚洗的手又往我身上贴……”
“我又不觉得你脏。”林贝在他背上搓了一下。
陈立诚瞬间觉得一股热意从掌心熨到了心口,方才的不满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刚刚背铁牛好累,”林贝锤了捶自己的腰,“哥,你小时候真天天背我上学吗?”
“嗯。”陈立诚说。
“不累吗?”林贝问。
“那时候不累,”陈立诚笑了一声,“现在累。”
“为什么,你不是也长大了吗?”林贝看着他宽厚的背,有种再跳上去试试的冲动。
“我说的是现在,我刚从码头跑上来,你不会让我现在把你背学校去吧……”陈立诚手一抬就要往她脑袋上摸,一看自己的手又停住了。
林贝把脑袋凑上去蹭了蹭。
陈立诚感觉心都被一把软毛挠了一下,手掌抬高了,“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么了嘛。”林贝仰脸。
太可爱了,陈立诚看着她的脸想。
回到烧烤店,陈立诚去水管那儿冲洗,林贝跑到陈三妹身边坐下了。
“铁牛咋样了?”陈三妹问。
“没什么事儿了,”林贝拿起一根签子,“今晚小悠估计不会过来了。”
“没事儿,反正也不忙了,我的烤串儿都被人学走了!”林豪槠没好气,“你说这些人怎么不挑食,那么难吃也去吃。”
“你还买来尝了?”陈立诚回头笑。
“那可不,”陈三妹说,“一听说就叫大牛去买了,平时总说要休息,真有人跟他抢生意比谁都急。”
“他们干不久,”林贝想了想自己算过的账,“镇上买菜太贵,大肉串儿挣不到钱。”
林豪槠总算舒服点儿了,“叫他们亏去。”
“天凉了,阿诚你别用冷水洗了,水壶里有热水。”陈三妹回头说。
“嗯。”陈立诚应了一声进了屋。
陈三妹又看向林贝,“你在学校也注意点儿,别踢被子,你从小到大一个病都躲不过。”
“我醒着的话肯定不踢。”林贝觉得这要求有点儿反人类。
陈三妹看着她。
林贝很老实地点点头,“我做梦也会时刻谨记的。”
“犟吧你,我等着你下周回来擤鼻涕,”陈三妹用签子敲了一下她鼻尖,“明天把棉被和冬天的衣服都带上,正好你哥能送你。”
提起回学校,林贝顿时想起叫家长的事儿,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陈三妹。
还是止住了。
这个事儿究竟怎么办?
但凡是个出社会干了几年的,缺钱都不太好意思管爸妈开口,更别说叫爸妈去学校替自己道歉了。
长这么大还没被叫过家长呢……
林贝愁眉苦脸地想着。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夫妻俩面对水煮大白菜的时候终于不会唉声叹气了。
匆匆解决完晚饭,林贝把陈立诚带回来的海货拿去别人家换了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客人了。
生意是不如前两个月,但比刚重生还是好很多,六点左右就坐满了,之后去去来来,桌子基本没空过。
“贝贝好像长高了啊?”一个熟客大着舌头说。
“是啊咱俩差了一米六的海拔呢,”林贝有些无奈,“喝不了就回吧伯伯。”
“谁喝不了,怎么跟伯伯说话的……”熟客躺在地上蹬了蹬腿,旁边都是看着他乐的人,“老,老林啊,贝贝定了没有?”
“轮不上你们!”林豪槠啧声。
镇上读书的少,早婚现象比较严重,还有定娃娃亲的,林贝是有名的小美女,家家户户都盯着,没事儿就借酒劲过来探口风。
两口子很清楚自家闺女有多抢手,从来不松口,再说贝贝还有个有钱姑父,挑也是从朝家挑起。
“怎,怎么轮不上,还没的话就,就给我了。”熟客一挥手。
“妈呀你脸真大!”陈三妹举着竹签喊,“就你家那几个,明年祭海你去充猪头得了。”
“我,我家老大有啥不好的!”熟客皱眉,“我家老大多孝顺!”
烧烤店的欢声笑语顿时消失了。
这人的大儿子上个月出海没回来,就陈立诚差点儿翻船那天。
陈三妹眼神也有些不忍,回头小声说:“其实阿诚做船运也挺好的是不?”
“……嗯。”林豪槠点点头。
镇上没有比讨海更好的出路,普通家庭的男孩儿长大了就是去讨海,熬点资历,攒点钱,买艘船做老板,然后成为一个让人敬佩的人。
但死亡率也摆在眼前,林贝记得一个互保协会的统计数据,承保渔民年均死亡率百分之一点五以上,这还是后来行船规范了,现在恐怕有二到三。
所以镇上一年死十来个一点儿都不奇怪。
可是每一个噩耗都会让一个家庭肝肠寸断。
熟客几个朋友都吃不下了,起来搀扶自己的老伙计。
“贝贝,我,我老大不错的,”熟客断断续续地说,“我家老大可喜欢你了……我也喜欢烤串儿……”
林贝笑了笑,“伯伯下回再来。”
熟客一直嘟嘟囔囔说自家老大好,朋友都点头说好,他出院子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在原地定了几秒,“嗷”一声就开始崩溃痛哭。
林贝眉头紧皱,目送他拐向石阶。
在医院,尤其是肾内这种病房待久了,见的死亡太多太多,出于身体对自己的保护,心不免就冷了一些。
但每次听到这种事,总是会想起当初那个无助的自己。
院子里不忙了,林贝去隔壁查房。
陈铁牛还在睡,烧已经完全退下去了,两个大人这会儿都回来了,拉着她谢了半天,还要给她塞咸鱼干。
“不用了姨……”林贝确定人没事赶紧跑回家。
差不多十点了,她收拾了衣服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又烧了一锅热水装进水壶里,晚点爸妈能用。
把几个水壶放成一排之后,还得洗自己的贴身衣物……
哎,洗个澡麻烦得她都开始想念科技时代了。
好在哥马上要转行了,到时候可以忽悠爸妈买。
像热水壶、电饭煲、冰箱、空调、洗衣机这些,就算不是很富裕的人只要尝过甜头也会买的,其实真挺希望他们能自己做,绝对能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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