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诚诧异地挑眉。
林贝撅着嘴, 从驾驶台上拿过怀表,“哥要是觉得给我挑衣服麻烦,以后我就自己买, 不要再叫安娜姐帮我挑了。”
陈立诚回过头看江面, “不麻烦。”
他开着船, 余光停留在林贝的脑袋上。
林贝有些不高兴地把玩着手里的怀表,长长的睫毛低垂, 碎发被穿透舱门的江风卷起。
很正常。
哥哥随身携带妹妹的照片很正常。
何况贝贝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稀罕贝贝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看贝贝的照片就像老太太看自己的大胖孙, 相当合理。
但陈立诚总觉得, 贝贝看的不是照片, 而是自己的心事。
一夜又一夜潜藏在月色里的思绪就这么展露在了贝贝面前, 让他无法静心开船。
陈立诚控制着有些颤抖的手, 把怀表抽了回去, 往驾驶台一丢。
“咔哒”一声脆响。
林贝愣了愣, 仰起脸。
陈立诚把糖彻底嚼碎了,喉头有些干涩, 语气温和地说:“去把游戏机拿过来, 帮哥哥打点分,哥都让邓顺平笑话了。”
林贝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他和寻常无异的侧脸。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哥哥好像生气了?
她挠挠头,起身去拿掌机,坐回小马扎上,想了想,“哥你要是实在不开心,我就让朝阳还给我。”
“什么?”陈立诚脑袋里一团乱, 没听明白。
“衣服啊。”林贝说。
陈立诚反应了一阵,笑叹,“我没有不开心,给她了就给她了,以后你的衣服我挑。”
林贝又看看他,应了一声,低头玩掌机了。
陈立诚让付安娜帮忙挑衣服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身边唯一一个懂爱情的人对他的评价。
没准儿他就是喜欢妹妹型的,他又总把贝贝打扮成心目中的妹妹,看岔了也是有的。
付安娜比较姐,挑的衣服他指定不喜欢,贝贝穿上或许就能把他治好。
啧。
“……你是不喜欢付安娜给你挑衣服,还是那几件衣服的款式?”陈立诚还是不想放弃治疗。
“都不喜欢。”林贝飞快点着按钮。
“那,如果我买的你也不喜欢呢?”陈立诚看了看她。
“我没那么挑剔,”林贝对付着疯狂刷新的俄罗斯方块,勉强回话,“随便啦,平时都穿校服,又穿不了几天。”
陈立诚眼珠子转了转,点点头。
黑崖镇码头特别方便,镇民自己筹钱建的,进出不需要任何手续,没人管,泊位都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只要不长期霸占别人的泊位,随便怎么停。
陈立诚在县城码头开多了,特别喜欢自家的码头。
他没有泊位,不过他停哪儿都不会有人赶。
船栓好之后,货主们上来领自己的货物,陈立诚暂且脱不开身,林贝先拎着行李跟朝阳他们回家了。
“真羡慕你们,放假还能玩两个月,我回家待几天就得去市里训练了。”朝阳虚伪地说道。
“哦哟你好厉害哦。”朝帆说。
朝阳转过头,“贝贝你哥不能不带朝帆吗?反正他俩关系也不好。”
“我到家了,告辞。”林贝笑着跟他们挥挥手。
朝帆冲朝阳做了个鬼脸,朝阳挥了一半的手立马冲他脸上砸了过去。
姐弟俩拎着十几斤行李在石阶上跑得跟火箭似的,路边人家养的鸡都让他们吓得会飞了。
林贝笑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拐进自家小道。
夏天太阳撤得晚,海平面在绚烂的晚霞里失去了边界,海鸥“喔喔”地叫着,吹来一股股湿热的风。
每次一个人在镇上走,都会觉得特别宁静。
林贝路过陈小悠家门口,看见小悠爸爸在洗生蚝,随口喊了一句:“叔。”
“哎,贝贝回家啦?”陈小悠爸爸转过脸,没有生活的压力,语气都和蔼了不少。
“嗯。”林贝蹦着往家里走。
烧烤店已经开张了,白烟弥漫,几个人都在忙,汗流浃背的,林贝东西一放就接过了点菜的任务。
她帮家里印了菜单,白纸黑字加美术生室友帮忙画的一点简笔画,不识字也能点单,现在记账已经轻松多了,不然每天几千的串儿,纯靠陈三妹那点磕碜的记忆力加上客人自己提醒点了什么串儿,真算不清楚。
“贝贝晚饭吃了没?”林豪槠偷得一点空闲问。
“没呢,今天朝阳太磨叽了,哥没时间给我做。”林贝走到烧烤架边上,看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儿。
一段时间不吃,还真有点想了。
她爸手艺被锻炼出来了,烤架上码了这么多串儿,每一串都烤得恰到好处,从私家菜师傅顺利晋升成了大锅饭师傅。
“先拿去垫垫,”林豪槠把几串热腾腾的大羊肉串儿递给她,“一会儿爸给你烤个茄子吃,小悠研究了一种新烤法,可香了,大家都说好吃。”
“好吃!”陈小悠在旁边烤架说。
林贝笑了笑,接过串儿,“小悠现在都会研究串儿了啊?期末考怎么样?”
“我不要上学了,”陈小悠翻着串儿,“我要当烧烤师傅。”
林贝倒吸一口冷气,回过头,“爸你不能不让她上学。”
“我啥时候不让她上学了,我一直叫她考大学来着,她成天考个三五十分……”林豪槠说,“小悠你争点儿气,不然就像你婶似的,客人点菜都不会记账!”
“好!”陈小悠说。
“好你个大头鬼,林豪槠,上回谁少收了八十五?”陈三妹喊。
林贝笑了半天,看了看她爸的脸,“爸你真瘦了。”
“太热了,脂肪都让太阳烤化了,”林豪槠抬胳膊擦了下脸上的汗,“我准备买个大电扇,夏天这么烤真要成烤乳猪了……小悠你热不热?”
“热!”陈小悠说。
“你是烤小猪。”林豪槠说。
“我不是!”陈小悠大声反驳,“我是烤小悠。”
离得近的两桌客人都让她逗乐了,陈小悠也傻兮兮地跟着乐。
林贝咬了几口羊肉串儿,享受地闭了闭眼,递了一根到林豪槠嘴边,“好吃,来一口补补脂肪。”
“不吃,我下午吃了三个饼,脂肪很扎实了,”林豪槠扫了一眼烧烤架上空了的水杯,“贝贝你帮我倒杯水。”
林贝发现他腿边两个水壶都空了,进屋倒了杯水回来,又去把水壶接满了。
弯腰搁水壶的时候,视线扫过爸爸空荡的裤腿,“爸,你要累就歇两天。”
“今年要还一笔,借这么多呢,不还大家过不了年,嗐,你别瞎操心了。”林豪槠吨吨两口就把整杯水喝完了,还嫌不够解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贝没有很操心,家里忙碌的活儿和繁重的学业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操心她爸因为天气炎热稍微融化了一点的脂肪。
她早上刷题,下午帮忙备菜,晚上当服务员,还得兼职一部分家务,每天忙得都找不到重点,有时候摸自己胳膊,竟然能产生一种在摸朝阳胳膊的错觉。
一样的结实。
又能吃又能干的孩子身体是好啊……
林贝对着终于写完了的暑假作业感叹。
这个做题速度目前还是比较满意的,现在哥哥有船了,她明天就可以去县城书店找新的暑假作业对答案。
林贝伸了个懒腰,脖子转得嘎蹦响,起身蹦了几下,打算去给爸妈做个美美的中饭。
爸爸最近胃口挺好的,估计是运动量大,顿顿都吃不少。
要不做个红烧牛腩……
“啊!”林豪槠忽然在屋里尖叫了一声。
“咋了?”陈三妹问。
“我脚疼……嘶……疼!”林豪槠艰难地说。
林贝抬了一半的脚就这么凝在了空气里。
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陈旧的石砌房,嘎吱转着的旧电扇,餐桌,冰柜,杂物,日历,阳光里浮游的细微颗粒。
-我脚疼……嘶……疼!
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和声音迎头拍来,她仿佛被古老的记忆洞穿脑壳,整个人在炎炎夏日刷地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儿没事儿,”林豪槠脸色发白地躺在床上,“抽筋了,过会儿就能好。”
“你咋睡个觉还能给自己睡抽筋了呢?”陈三妹挺纳闷的。
“我咋知道,”林豪槠冲她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悄悄揍我了?”
“我揍你还能揍不醒啊!”陈三妹随手把睡衣甩到他脸上。
林豪槠抓过薄薄的旧丝裙闻了一下,夸张道:“真香!”
“妈呀!见鬼了!”陈三妹一言难尽地出了门。
转头一看,见到闺女跟石雕似的以一个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又给她吓一跳,“干啥呢!练气功呢?”
“医院……”林贝把抬了半天的脚跺到地上,慌乱地说,“不对,哥应该要到码头了,我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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