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个筋去什么医院,”陈三妹好笑,“到医院都抽完了。”
“不,”林贝忽然往外跑,“不是……”
消瘦,口渴,食量大,脚疼……
怎么会呢?
明明身体已经好转了,饮食习惯也调整了,糖尿病怎么还提前了呢?
林贝现在担心的不是一个糖尿病。
她跟糖尿病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至于让一个早期糖尿病吓得六神无主。
她恐慌的是另一件事。
重生回来以后,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身边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悄悄偏移,哥哥,爸妈,朝阳,朝财,连黑崖镇的经济发展都提前了。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爸妈和哥哥已经脱离危险。
但糖尿病这个消息往头上一砸,猛地给了她一种既定的命运绝不会因个人意志更改的恐怖信号。
如果她做的所有努力,如果身边所有人的变化,都会被命运从另一个时间节点收回,那么……妈还是会得尿毒症,爸还是会跛脚,她哥……还是会死!
太可怕了,林贝现在有一种眼前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感觉。
骄阳,石阶,码头,船,大海,咸湿的空气,岸边正抱着胳膊跟渔民说话的哥哥。
她怕命运给过她希望又把这么美好的盛夏捏成粉末。
“哥——”林贝在呜咽里发出一声尖喊。
陈立诚听到这一声就吓了一跳,他这些天基本没回家,更没有和贝贝睡一屋,本来就担心贝贝会有想法,冷不防听她喊这么一嗓子。
他有些担心地转过脸。
千万别让他回家睡……
林贝手里捏着笔,脸色惨白,涕泪横流,一点儿形象都不顾,直冲冲奔向他,仿佛让人欺负惨了。
陈立诚心猛地一沉,旁边人的话都听不清了,上前接住人,“怎么回事儿?”
“爸……爸……”林贝扑进他怀里,有些上不来气儿,抓着他的衣服,抽噎着,“爸得去医院……去医院……”
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服上,豆大的,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圈。
陈立诚眉间的戾气散去一些,搂着她拍了拍颤抖的背,温声哄了一句:“没事儿,哥现在就上去,没事儿……晖叔!准备开船!”
“哎?”渔民在旁边喊了一声,“我货还没装完呢?”
“先搬进冰舱,装货钱我出,”陈立诚立刻往石阶上跑,“贝贝你在这儿等着,别急,哥马上回来!”
林贝崩溃地站在原地,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哥豹子一般冲上石阶的身影。
怎么办?
如果命运真的要把这一切全部收回,为什么要让她重生,为什么要让她再体验一遍失去亲人的痛苦。
陈立诚的身影在石阶上越来越小。
林贝心里揪着疼。
这种事哪怕有经验也遭不住第二回啊!
林贝哭成那样,陈立诚也有些担心,过弯都是漂移着过的,结果喘着气儿一进门,夫妻俩都在乐。
“……姑父?”陈立诚吃惊地走到房间门口。
“真给你叫来啦?”林豪槠靠在床上笑,“我就是脚抽筋了,啥事儿没有。”
陈立诚懵了,胸腔还起伏着,“啊?”
“现在还抽着吗?”陈三妹洗着菜回头问。
“那倒也没这么快捋顺。”林豪槠说。
陈立诚拍拍脑袋,往门上一靠,“我以为咋了呢……医院还去不?”
“不去不去。”林豪槠摆摆手。
“不行就去一趟,”陈三妹甩甩手,“那医生不还叫我们定期复查,今年都没查。”
“那都是骗我们花钱,我算明白了,贝贝让他们洗脑了,咱们今年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没有。”林豪槠说。
“去吧,”陈立诚皱着眉,“贝贝在码头哭着呢。”
“哭啦?”林豪槠坐了起来,还有点儿高兴,“嘿!这丫头挺有良心。”
“怪惨的,我以为她让谁欺负了,眼泪哗哗掉。”陈立诚说。
“行了,去!闺女眼泪都为你掉了,”陈三妹进屋把人拽起来,“好走不?”
“走应该……嗷!”林豪槠的脚趾刚碰到拖鞋就尖叫了一声。
“这么疼吗?”陈三妹震惊地低头看了一眼。
陈立诚盯着他的脚,猛然联想到截肢那个事儿,赶紧过去把人背起来了,“快,姑父!没准儿不是抽筋!”
背起林豪槠的瞬间,陈立诚才发现他轻得离谱。
倒不是特别孱弱,主要林豪槠个头挺大的,过去身板也结实,晚辈看长辈,总有一种高大沉重的印象。
他心下一沉,快步冲出了房间。
就算爸爸是糖尿病,也不是去医院就立马能治好的,林贝缓过来以后,脸色苍白地叫渔民继续装货。
她哥要直接这么开走,得亏不少钱,这是立马就能亏的。
陈立诚到码头的时候,看见渔民还在装货,回头瞪了一眼,“我不是说先不装了吗?”
渔民“啧”了一声,“我是打算搬冰舱了,你妹妹……”
“我让他装的,”林贝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泪已经擦干净了,“没事儿,真要截肢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先让爸上去躺着吧。”
“啥?”渔民吓了一跳,瞪着林豪槠。
林豪槠脸色也白了,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陈立诚这么一通跑给他吓得心惊胆战的,现在林贝还这么咒他,“你个臭丫头你,我是不是你亲爹了!”
“我叫你别吃别吃!”林贝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不听我的!你肯定偷吃了!”
林豪槠转过脸,委屈巴巴地看向陈三妹,“老婆……”
“叫你别吃了都!”陈三妹说。
“没天理啦!”林豪槠忿忿地蹬了一下腿。
陈立诚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按照自己的处事风格,他一定会暂停装货,先把姑父送去医院,即便姑父没有那么严重。
作为一个孝顺的晚辈,他必须这么干,而且没准儿真有大问题呢?
但今天看着妹妹红润而冷静的双眸,竟然下意识选择了听妹妹的指示。
为什么在这样的大事儿上他会下意识服从妹妹的指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就觉得妹妹是靠谱的,像一个经验特别丰富的成年人一样靠谱,譬如邓叔、族长、朝兴丁、镇长他们。
贝贝为什么会给他这种感觉?
货之前就已经装了一大半,陈立诚把林豪槠背到床上,折出去帮着一块儿装,他们几个一起干活儿,半个小时不到就全部装完了。
陈立诚开着船往县城去,林贝在船舱里待了一会儿,随后有些疲惫地带着小马扎坐到了他身边。
“手怎么样了我看看。”陈立诚说。
林贝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海鲜挺沉的,一层鱼一层冰一层鱼,层层叠加,平时看渔民搬一点儿不吃力,自己干上半小时,手冻得通红。
“我没事儿……”她话没说完,手就被陈立诚拉了过去。
陈立诚一只手开船,另一只手把她的手塞进衣服里,“那只也放进来捂捂。”
林贝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表情……”陈立诚本来没多想,但她露出这个表情瞬间就想把衣服里的手给扯出去了。
兄妹这样是不是……还是越界了?
“哥,”林贝说,“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和雷,明晚十点见
第46章
“我爸也让妈把手放他肚子上。”
陈立诚这下是真的已经在挪林贝的胳膊了, 但林贝迅速把另一只手塞了进去。
并把脸埋到了他腿上。
“哥你真好啊……”她感动地说。
陈立诚缓缓把扯她胳膊的手搭到了船舵上,胸腔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林贝很累,很累很累, 不只是搬货身体累, 还有情绪爆炸的疲惫。
手指冻得有些刺骨, 伸进哥哥的衣服里,没一会儿就捂得暖烘烘的, 泛起痒来。
哥哥的体温一向偏高, 夏天里更热乎, 好像把手贴在了一个暖手袋上。
林贝轻轻吸着鼻子, 累到极致就有些想睡, 她哑声说:“哥, 我饿……”
陈立诚垂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船舱有饼。”
“不想动了……”林贝声音已经含混了。
陈立诚望着面前折射着太阳光的宽阔江面, 安抚一般顺着她的头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 顿了顿, 忽然想起浴室里的画面,虚虚停在那里。
林贝似有察觉, 仰起脑袋蹭了蹭。
头发扫过掌心的一瞬间, 陈立诚就心尖一抖。
但林贝没甩开他,反而把脖颈凑上来, 贴上了炽热的掌心。
陈立诚喉结一动,手僵滞片刻,带着细微的颤抖按了下去。
贴在那一截湿淋淋的,软滑的脖颈上。
江面轰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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