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贝发现一件事,只要在哥哥身边,她总能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天光大亮的那种。
台风当天中午天还是晴的,到了下午三点,一阵狂风忽然从海的尽头涌来,来得毫无预兆。
风里有饱满的潮湿和凉意,乌泱泱的青云一点点冒出海天交界线,每一次抬头都能发现体积更大了一些。
林贝因为发烧被禁止帮忙,披着毯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晾衣绳旁边,望着码头,手指互相捏着。
岸边的渔船紧紧挨在一起,像一排并肩作战的战友,海面上寥寥几艘船都在往回开,她看见了她哥的船。
林贝眼睛一亮,起身就要去接。
“坐下!”陈三妹在后面命令,“你可别折腾了,你哥总会回来的,急什么。”
林贝只好退回小马扎坐下了,巴巴地望着。
陈立诚这趟回来是空船,其实现在时不时就会有一两趟空船,但整体收入还是相当喜人。
他修船便宜,镇里还给他批了好几项补贴,陈三妹姐姐那边借的钱又不需要还利息,各种外快一挣,日子比决定做船运那会儿有盼头得多。
干到现在,最难的一步就是下决心的那一步,其余都很顺,所有人都愿意帮他,批发商绕着他走,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顺。
今天泊位没有了,陈立诚把船停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船上几个人都上了岸,他和朝晖还得给船多栓几条绳,尽量固定在海上。
“阿诚啊,”朝晖栓好最后一根绳子,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什么,你要不还是再请个人吧,工钱给我开低一点成不?开一半也成。”
陈立诚回头看了看他,“太累了吗?”
“熬不住了,”朝晖露出一个苦笑,“你这白天黑夜地跑,没个休息的时间啊,我一把年纪了,这风大点儿吧就腿疼,本来也只想找个轻松的活儿干,谁知道你……”
陈立诚拧着眉点点头,“我回去再找找。”
“哎,你前阵稀里糊涂的,我怕我走了你干不明白,也没好意思说,”朝晖笑着说,“要实在没有合适的,我可能就干不了了。”
“会有的,辛苦了。”陈立诚在脑子里过着人选。
讨海很伤身体,他们这儿气候饮食也不好,镇上不少老渔民四十出头就干不了了,经验是有的,只是身体差,找来跑跑船应该不成问题。
就是人工得多支出一点儿了,朝晖的钱不可能真减一半,朝晖曾经带过他,是他的船老大,现在本身也没多少,给一半有点侮辱人。
陈立诚边想边往前走,忽然看见朝阳拎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在一边等着。
“诚哥,帮我提一下东西!”朝阳最近又黑了一个度,一笑就只能看见那口牙。
陈立诚过去接过了。
“能帮我提到家门口吗?”朝阳讨好地问。
陈立诚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想想龙王庙离她家挺近,“行。”
“诚哥你太仗义了。”朝阳高兴地塞上耳机。
听音乐不妨碍她聊天,一路上朝阳都在说集训的事儿,集训,队友,聚会,市中心,男运动员们……
陈立诚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她讲一个男运动员给她写情书才竖起了耳朵,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有没有男生给贝贝写情书?”
“没有吧。”朝阳说。
陈立诚松了口气。
“一般都直接表白,”朝阳比划着,“还有到教室门口喊的呢,对了上次我们在食堂吃饭还有男生帮我们结账,贝贝魅力太大了啦。”
陈立诚:“……”
朝阳顺口说完才想起林贝对他的企图,连忙找补:“都是单方面的,诚哥,贝贝对你那是一心一意,情比金坚,绝对没有看过别的男人……”
“好了。”陈立诚说。
一顿饭而已,他给贝贝结过多少回账了都,一顿饭就敢说喜欢人家姑娘。
陈立诚脸色沉了下去,朝阳就没那么活泼了,缩着脖子默默回家。
镇上的龙王庙很气派,不是朝兴丁家那种显露于外的气派,一砖一瓦蕴含着经历千年风雨洗礼的厚重。
小小的一座庙,青砖精雕细琢,门柱盘龙嵌珠,代表着黑崖镇民对天地最崇高的敬畏。
龙老爷端坐案上,陈立诚换了份贡品,上了三柱香,跪在蒲团上祈祷。
祈祷今年台风柔和。
祈祷林豪槠早日康复。
祈祷贝贝无病无灾。
边上忽然落下一双膝盖,陈立诚侧过脸。
林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仰头望着龙老爷,用一种单纯无畏的眼神。
他中午回过家,趁装卸货的工夫,把船上的东西搬回了家,那时林贝还在睡,因为鼻塞,口水流了他一枕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这会儿脸色好多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鼻头有草纸磨多了泛起的皮。
“好点了吗?”陈立诚问。
“嗯,”林贝点点头,看着雕工出彩的龙老爷,据说这个龙老爷是朝兴丁的爷爷雕的,“哥你今天不跑船了吧?”
陈立诚笑了一下,“不是早就说不跑了吗?”
林贝有些发僵的肩膀耷了下去,感觉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这样的发展,她哥要是还出事,那她也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真没有了。
今天来庙里供奉的人很多,一般快来台风了大家就会来打扫打扫,上上香,放点贡品,图个安心。
兄妹俩没跪多久就来了一行婶婶,起身把蒲团让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们看见海面上的青云已经像铜甲洪流一般喷薄而出,密实得透不出一丝蓝,不敢想那一团团云层里蛰伏着多少疾光紫电。
“有点吓人了今年。”陈立诚说。
林贝把手探进他的掌心。
陈立诚没有握住她,也没有甩开她,由她自己把握。
烧烤店一如既往的热闹,客人还没来,但陈小悠他们放暑假了,四姐弟都在院子里干活儿,娃一多就热闹。
陈三妹一边切肉一边和一年级的陈二牛学认字,陈二牛翻出一个字,举到她面前,她就念:“雷,这是雷!”
“没错!”陈二牛收回小本子,又翻了一页,举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陈三妹犹豫着,刀半天没落下来。
“雾。”陈立诚经过她身后说了一句。
“显你能耐!”陈三妹说,“上哪儿浪去了,船不是早回来了吗?”
他们家院子可以看见码头,看见船,但是看不清人,林贝也是等了半天不见人才出去找,就在石阶上看见了她哥遥远的背影。
“去给龙老爷上了柱香。”陈立诚进了屋,把钱箱和背包放到屋里,拆下自己的枕套。
外面陈三妹还在教训林贝:“你说你,都发烧了,非得出来吹风,今天风这么大,等下再把脑子烧坏了的,好不容易今年聪明点儿。”
“妈……”林贝抱着她黏黏糊糊地撒娇。
陈立诚发现这人最近着实粘,身上仿佛涂了一层胶水,不仅粘他,对着谁都有点儿粘。
“阿诚!把水放上,”林豪槠在后院哐哐哐加固雨棚,“他们说可能要停水啦!”
“我冲个澡就放。”陈立诚拿起枕套和衣服进了浴室。
镇上从来没有如此大动干戈地应对过台风,家家户户都做了十全的准备。
下午四五点,烧烤店的生意开始了,林贝坐在门前,望着空中青布棉被似的乌云,十年前的悲凉和苦痛涌入脑海,指尖隐隐颤抖着。
变化了变化了,海面上没有船了,码头加固了,那个船老大没有来问哥哥出不出海,朝阳也不……
“贝贝!”朝阳的声音从小道那边传来。
林贝瞳孔一颤,惊恐地转过脸。
朝阳手里捏着两根冰棍,欢快地跑进院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林贝张着嘴,喉头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朝阳好笑地看着她,“见到我不高兴吗?我可是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你……”她艰难地往外挤声音,“你为什么?”
“台风了呀,教练给我们放了三天假。”朝阳往她身边一坐,把冰棍递给她。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陈立诚穿着一件黑背心从屋里出来,“她发烧了不能吃冰的。”
“你发烧了?”朝阳问。
林贝没回话,仰头看着陈立诚身上的背心,是这件衣服,还是这件衣服。
“哥……”她声音带着颤,猛地起身,抓住陈立诚的胳膊就往屋里带,“哥,换衣服,换衣服……”
陈立诚一脸莫名其妙地被她拖进房间里,看着她张惶失措地拉开衣柜,“换……”
“贝贝,”陈立诚说,“你……”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林贝已经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抓了一件花衬衫出来,手抖得厉害,“换,就这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