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林贝才醒, 脑袋还有些懵, 想起昨晚发的疯,顿时触电一般把麻绳扔一边去了, “我哥呢?”
“去看船了, ”林豪槠把折叠桌放到了屋檐下,“你可真能睡, 这么大的风睡得跟猪一样,发烧好了?”
到底谁跟猪一样。
她和哥哥喊成那个样子都没听见。
“好了。”林贝吸吸鼻子,套了件雨衣往码头走。
得给哥哥道个歉,这几天又是惊惧又是睡眠不足又是发烧的,精神状态太差了,她都不敢回忆自己昨晚的面目。
好像是太过分了……
因为提前做过准备, 昨晚镇上没有上一世那种慌张的景象,大家该搬的都搬了,不需要搬的也老老实实在家里。
只是会不约而同一早去码头看船。
除了人命以外,没有任何事物比船重要。
“哎哟我这船头都撞坏了……”
“我的还成哈哈!”
“还好昨天修了一下码头,看昨晚那架势,快赶上十年前那场台风了。”
“别说了我家都吹塌了,幸好人没事儿。”
也有人出事儿了的,没什么办法,林贝也记不得十年前到底哪家出过事儿,这么大的天灾,损失能降低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超乎想象了。
陈立诚昨天没找到泊位,船停在修船厂那边,要经过一片沙滩。
台风之后的滩涂里全是海货,运气好能捡到几百块钱的货,不少人已经背了篓子在赶海了。
“贝贝姐姐!”陈小悠带着几个弟弟,叫了她一声。
“看到我哥的船了吗?”林贝问。
“那边!”陈小悠举着给他指了个方向。
林贝小跑过去。
散货船外面没有人,林贝在岸上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她扭头往修船厂去。
林婷正在厂里跟工人和陈立诚吃早点,按以往经验,今天会有不少船要修,她一早在这儿等着了,看见陈立诚,就叫进来一块儿吃。
本来担心林贝消息不准,没有声张,眼下真做贡献了,笑呵呵地跟陈立诚感叹:“这个贝贝还真是,前天吓我一跳,竟然说要自己出钱修码头,你听听,这像孩子说的话吗?又好笑又挺有出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她早就不是孩子了。”陈立诚咬了口馅饼,木然道。
被震惊了太多次,就算林婷说林贝前天突然冒出九条尾巴其实是只妖精,大概都能波澜不惊。
贝贝是不对的,不对,绝对不是他看着长大的贝贝。
但又是那个贝贝。
讲不清楚,总之就这样吧,或许有一天,贝贝会告诉他,他不想琢磨了,他笨,琢磨不明白。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婷捧着小米粥感慨着,“你们小时候还经常过来玩儿呢,就在这儿,和朝财朝阳她们,你最懂事了,还知道给厂里帮忙,他们净玩泥巴了。”
陈立诚不太愿意忆往昔,闷头大口吃饼。
“哥!”身后传来林贝的声音。
陈立诚顿了顿,转过头。
林贝披着雨衣跑进来,脸蛋微微有些红润,看了看他,又看向林婷,“姑姑。”
“刚说到你,”林婷招招手,“今天的馅饼可好吃了,快尝尝。”
“正好没吃早饭,”林贝嬉笑着把雨衣摘掉坐下了,“你们说我什么了?”
“还不就修码头那事儿,”林婷拿了个馅饼给她,“所幸是听你的了,昨天有两段来不及修的就塌了,那边的渔船我都让他们开走了,今早还过来谢我呢。”
“少挣钱了哈。”林贝笑着咬了口饼。
“挣钱也不能丧了良心,”林婷说,“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了,大伙儿说了,祭海的时候一块儿补上,不够我家给垫点儿。”
“那太好了,不然我哥就得给我擦屁股了。”林贝转头看陈立诚。
陈立诚没看她,喝了口粥。
“你是一早这么想的是吧?”林婷打趣道,“名声都让你挣了,钱叫你哥去拼,你哥欠你的啊?”
林贝收回视线,笑了笑。
“贝贝,你这回是冲着我,”林婷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以后可不要这么冲动了,有的责任太重了,压下来能压死人,得想想自己能不能扛住。”
“嗯!”林贝往她身上靠了靠,“我肯定是看准了姑姑才说的。”
林婷让她蹭得没脾气了,“哎呀你咋这么可爱呢贝贝。”
林婷带过来的饼挺多的,她家人多,昨晚闲着没事儿阖家一起做饼了,分了两兜给工人,还剩一兜,让林贝带回去。
经过杂货船的时候,林贝转头问:“哥,我们的船没事儿吧?”
“没事儿。”陈立诚看着前面赶海的大人小人。
“你早上什么时候走的?”林贝问。
“想尿尿就走了,”陈立诚说,“我总得上厕所啊。”
林贝笑了一声,挽上他的胳膊,带着撒娇的意味说:“哥,昨晚对不起,我这几天生病不舒服……”
“我知道。”陈立诚说。
林贝眼底的笑意渐渐凉下来。
从吃饭到现在,哥哥的视线一刻也不曾落到她身上,面容眼底尽是疲态。
“哥,你在生气吗?”林贝问。
陈立诚摇摇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怎么会?”
“我……我只是做梦梦见……”林贝说到一半又被打断了。
“我都知道,”陈立诚点点头,“我没有生气,不会生气的,别瞎想。”
他还是不肯看她。
“对不起。”林贝认真道歉。
“真不是……”陈立诚无奈地转过眼,看向她,“我真的没有生气,贝贝,不会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林贝问。
陈立诚沉默了好半天,今天风挺凉的,雨还在持续地下,细细密密。
“我,对不起。”陈立诚说。
林贝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为什么而道歉,仰着脸,任由雨划过脸颊。
今天没有多少新鲜渔获,养殖场能有一些,但撑死了也只够送一趟的,可陈立诚出了船就没再回来。
过了这一天,幸存的渔船开始疯狂捕捞,连续好几天都是满载而归,陈立诚才算真正忙碌起来,厉害的时候一天能跑六趟船,不送到县城码头,只送到航线上一个交通相对便利的村庄,约了车过来卸货。
林贝可以感受到他刻意的疏远,有时家里做了好菜,她会送去码头。
陈立诚吃得挺欢,但不会看她,眼珠子到处转,就是不往她这边转。
还装作很忙的样子,吃两口莫名其妙跑到别人面前询问没意义的工作内容。
骗小孩儿还成,林贝又不是小孩儿,这简直像她大学兼职的时候,混了一天之后往日报里堆砌的无效工作。
暑假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祭海和她十八岁生日,陈立诚都不曾回过家。
生日当天也很敷衍,只有晚饭来了,半个小时而已,拿了一只金镯子,买了一个蛋糕。
“等你以后,哥给你买更厚的。”陈立诚亲手把镯子套到她手腕上。
在贝壳手串的对比下,这只厚重的金镯子显得冷冰冰的。
十八岁是挺重要的一天,来吃饭的人很多,朝阳没在,回市里训练了,朝财几兄弟竟然都来了。
林贝无法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质问她哥,天真道:“哥,这是我的嫁妆吗?”
陈立诚眉眼低垂,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紧到她都有些发痛。
他仓促抬眼,和她对视一瞬,林贝能看见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
林贝别开眼,没再刺激他。
她想她知道哥哥在为什么道歉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她很简单就接受了他们从兄妹转变为恋人,可她哥始终不能,哪怕动心也不能,不懂在坚守什么。
这个大笨蛋就像黑崖镇一样古板,不知变通。
林豪槠的身体顶不住烧烤店日益兴隆的生意,吃多了血糖受不了,不吃吧体力跟不上。看陈立诚都有俩帮手了,自己也再找了一个,从县城找的,怕镇上的人学了手艺抢他生意。
一家人都在努力挣钱,陈三妹从两三个月存一回钱变成了一周就去一趟,时不时就要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算算什么时候能把债还上。
高三开学之后,林贝周末就不再回家,家里的学习氛围和学校没法比,看到爸妈忙,总想出去搭把手,但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钱多多把“挡我上清北者斩立决”贴到了桌上,她贴了一个“不好好学习冬天就没有暖气”,两人往课桌前一坐,除了探讨题目以外不会有任何废话。
班上小混混也很体贴,不想念书了的高三基本不怎么来学校了,一点儿没妨碍她们。
陈立诚还是隔两天就会送点东西,吃的,喝的,穿的,偶尔会有首饰,从塑料的变成金银的,放到保安室,呼她,叫她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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