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找……
“贝贝!”
哥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林贝在院中站定,手上还缠着麻绳,迅速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在地上。
她缓慢地转过脸。
惨白的脸在院子里像黑夜里唯一一盏白炽灯,醒目而伶仃。
陈立诚一把拽过她,把她拉回屋檐下,脸色都变了,“你干什么?疯了吗?”
“你去哪儿了?”林贝抬了抬手,麻绳跟着动作一荡,她伤心地看着哥哥,“你去哪儿了?你怎么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陈立诚皱起眉,刚要解释。
“你、怎、么、可、以、自、己、解、开、绳、子!”林贝一字一顿,面容狰狞地怒吼,颈窝都随之深陷。
陈立诚震撼地睁大眼。
这是他妹妹?
“你怎么可以!”林贝一把推开他,眼圈霎时通红,愤怒地斥责,“你怎么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陈立诚被推到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满眼的不可思议。
林贝也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时间,她整个人就像这场台风,聚集了太多能量,如今已经到了爆发的时候。
她在宣泄。
宣泄两世的不甘、愤怒。
“为什么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让我害怕!”
“为什么要让我难过!”
“为什么!”
“是不是还要我再等你十一年!”
“我已经尽力了呀,我已经尽全力了啊哥!你还要我怎么样!”
陈立诚分不清她脸上哪一颗是雨水哪一颗是泪水,只是在浓烈的情绪里感受到了深深的,紧张和……爱。
他有这么重要吗?
如果他出事,贝贝会为他这么难过吗?
陈立诚在她声嘶力竭的指责里找到个换气的空隙,连忙插一句:“我只是去上个厕所。”
林贝似乎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依然推着他问为什么,还把麻绳提起来,提起来给他看,“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的,你今天哪儿都不去!我们说好的你就待在房间里,你为什么……”
“我只是去上个厕所!”陈立诚不得不大声回。
林贝低头看着麻绳哽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骗我睡觉,你骗我,你把绳子拆掉了……”
陈立诚忍无可忍地抱住她,掐着她的后颈,揉着她的脑袋,尽可能让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哥就在家里,哥就在家里,哥就在你身边……”
林贝精神恍惚地看着麻绳,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状态,有一种灵魂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的混乱。
忽然,耳边传来心跳声,砰,砰,一声,接一声,强劲有力。
她抬起眼,瞳孔还是无法聚焦,但快要散裂的灵魂缩回了身体里。
注意力凝聚在耳朵。
听。
砰,砰,砰……
“哥就在你身边,”陈立诚用嘴唇贴着她的额角,来回蹭,“哥哪儿都没去,哥不会骗你,哥只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哥……”林贝尖锐的气势让风吹散了,双手软软地垂下去,“哥……”
“对不起对不起,”陈立诚心情很复杂,震惊,不解,感动,烦闷,但所有情绪加一块儿也敌不过心疼,“对不起,哥不知道你会这么害怕。”
林贝仰起脸,缩在他怀里号啕大哭。
密密麻麻的雨滴溅落,斜斜划进屋檐,拍打在他们身上,陈立诚想把她拉进屋里,但任性小贝的人格顶号了。
她就要站在这里哭,一定得站在这里顶着狂风暴雨哭。
陈立诚只好侧过身,帮她挡住雨。
她哭了很久,到体内的恐惧完全消散,到雨水的凉意被体温烘暖,到神经疲惫得连抬眼都嫌累。
一道电光在空中炸亮,整个院子煞白一瞬。
林贝紧紧贴着哥哥。
“轰隆隆——”
这一道雷声她记得,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道雷声里绝望地望着大海硬生生嚼碎渔船。
“好点了吗?”陈立诚低声问。
林贝木木地点头,颈窝抽着。
“算你厉害,”陈立诚说,“我再也不上厕所了。”
林贝疲倦地笑了一声。
“快去洗澡,”陈立诚把她往屋里推,“贝贝你这样真的会被烧傻的。”
“我已经没烧了。”林贝不肯动。
“您还有什么事儿吗?”陈立诚用上了二十几年锻炼出来的极致的耐心,勉强没发火。
林贝低头看手上的麻绳。
陈立诚顺着她的视线往下一滑,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麻绳捡了起来,往脖子上一捆,“可以进去了吗主人?”
林贝愣了一下,抬头瞪着他,“会不会太脏了。”
“无所谓,”陈立诚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反正你也不在乎。”
林贝埋在他肩头,侧过脸看着湿淋淋的麻绳。
陈立诚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太好,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会这样呢?
他背靠墙壁,沉默地听着里面的泼水声,麻绳从他脖子上延伸进虚掩的浴室里。
现在对他而言最可怕的事儿,莫过于陈三妹或者林豪槠突然推门出来。
他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里了。
幸好没有。
门里响起吹风机声音的时候,他推开门进去了,目不斜视地拿过毛巾,打湿了擦脑袋。
“你别生气,”林贝红着眼,“天亮我就不折腾你了。”
“……嗯。”陈立诚没生气。
不是生气。
只是……不解。
但这份不解,贝贝又不会给他答案,来来回回一个“梦”字搪塞。
回到屋里,本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看见林贝从上铺把枕头拿下来的一刻,陈立诚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林贝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我害怕。”
陈立诚险些把那句“你也太会装”了给说出口。
他不敢。
他怕林贝再给他表演一场号啕大哭。
他实在是挺不住了。
台风天外面挺凉快的,甚至有点冷,但密不透风的石砌房依然潮闷。
陈立诚一米八几的个子,睡上下铺已经够憋屈了,还得给林贝挪空间。
他不敢碰林贝,侧身面对墙壁。
林贝贴着他的后颈,手有一下没一下抠他的背心,抠到累了,停在肩胛骨上,呼吸烫红了绳圈延伸出来的刀疤。
潮湿,炎热,麻痒,挣扎,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持久地拷打着一个凡人压抑已久的欲望。
最后变成一声嘎吱,陈立诚豁然翻身,汗津津,热烘烘,紧紧搂住林贝的腰。
这一瞬间,他仰头发出一声喟叹,像着了火的人噗呲一下跳进水池里。
舒服到灵魂出窍。
林贝精神太过疲劳,连续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这会儿已经快睡着了。
半梦不醒的,只知道哥哥抱了自己,后面的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
鼻子似乎被碰了一下,滚烫的呼吸融化了所有触感,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她落进一锅沸水里,被泡泡托起来,又在漩涡中落下,热流不断在周身旋转。
水压很大,不停挤压她的胸腔,她有些上不来气儿,想冒个头换气,却被什么烫了一下腿,动不了了。
“哥哥……”她下意识呼救。
哥哥在这个时候一点用都没有,甚至让水压更大了,她真的要窒息了。
忽然,或许是陷入了深度睡眠,或许是哥哥帮她移开了挡住了唇鼻的东西,她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意识黑了。
陈立诚不知道怎么面对明天,他下了床,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像狗一样蹲在墙边。
外面风雨渐小,投进稀薄的月光,映着横亘在床和他之间的那一道沉默的绳影。
他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正确的、可以把贝贝当作无性别妹妹的频道。
贝贝就是个女生,将来就是个女人,在任何频道都是如此。
他真正该做的是像其他哥哥一样,到了年纪,理所当然地和妹妹拉开距离。
如果拉不开。
后果就是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二天一早, 镇上果不其然断水断电。
水就算了,年年断,电线是刚布的, 有的才布了一半就让台风折腾坏了。
黑崖镇的台风通常不会持续很久, 风速快的话两小时就结束了。
当然破坏力也强, 风没了,淋漓的荒凉需要很长时间去复原。
雨还在下, 林豪槠捆在院子里的折叠桌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披着雨衣到处找, 找了起码一小时, 挨家挨户, 终于在一个崖壁坑里找到了。
摔坏了好几张, 他心疼地扛回家。
林贝拖着麻绳从屋里出来。
林豪槠看着绳子愣了一下, “你昨晚该不会把自己拴床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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