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明已经醒了,躺在花白的病床上,他是那种老实斯文的长相,大概是心态身宽体胖,每天乐呵呵的,看起来不太显老。
“知知,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宋枝雨听到这句话,摇了摇头:“人没事就好。”
“我给妈发了消息,说爸已经醒了,让她不要担心,早点睡觉。”
“姑姑和爷爷奶奶也来了,确认爸身体没有大碍,让姑姑先送了两位老人家回家。”
宋建明说:“辛苦你和斯聿了,大半夜还要为我担心受怕。”
陆斯聿说:“您别担心,这些天您就好好养病,有护工照顾您,至于车祸的事情,会有人来处理。”
宋建明说:“斯聿,哎呦,不用,这实在太麻烦你了,我这……”
他手足无措,只能看向女儿。
宋枝雨听宋爸一醒来,就是抱歉,眼下对上宋爸的目光,心里也闷闷的难过:“爸你别这样说,是我和阿聿该做的。”
她家里向来是怕欠人情,也知道宋爸心里这会正忐忑,怕麻烦她婆家,更怕给她招麻烦。
说了几句,宋枝雨都是问宋爸的情况,他都是报喜不报忧,怕她担心,光挑些好话的讲。
宋枝雨不眼盲,看得出他有轻微脑震荡的那点犯恶心。
“爸,你这腿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就听阿聿的,好好养病,其他的都不要想了。”
宋建明被女儿说,“哎”了声。
宋枝雨说:“那您好好休息,有事摇铃,我和护工都在。”
宋建明应完声,忽而叫住人:“斯聿,留下来聊两句吗?”
宋枝雨偏头,看到陆斯聿应了声,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宋爸。
宋爸铁了心要支开她,宋枝雨也不好说什么,微张嘴唇:“…阿聿。”
陆斯聿说:“我知道。”
宋枝雨只能“嗯”了声。
她走时,给他们关好了门。
脚步声很快离开门后,病房内,一时就剩下一躺一站的两个男人。
沉默中,宋建明说:“斯聿,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陆斯聿淡着语气:“您太客气,也不用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家里人很看重知知,您好她就会安心,我家长辈也会安心。”
这话说清利害关系,宋建明也不好再说推辞的话。
“您还有事儿。”
说的是陈述句,宋建明倒是觉得在这男人面前,虚长了些岁数:“今天知知爷爷奶奶来,见着面,有没有说些什么?”
这话问起,做父亲的不想让女儿知情,陆斯聿说:“您该去问她。”
宋建明苦笑了笑:“行,我知道了,你去陪知知吧,她小时候就这样的性格,表面上看着是没事人,其实爱自己偷偷躲起来哭,又不让大人晓得。”
……
陆斯聿从病房单间出来的时候,隔壁就是护工住的房间,走过走廊。
站在直饮机面前装水的姑娘,目光如影随形,跟着他在走动。
一两分钟后,宋枝雨把倒好的两杯水放在茶几桌上。
陆斯聿洗干净手回来。
宋枝雨知道他有些洁癖的性子,等到了跟前,刚想开口说话,忽而伸手,拉住了男人的手臂。
她低着头,柔顺的头发丝从肩膀滑落到胸前,微微敛了敛眼眸。
察觉到男人落到头顶的目光。
宋枝雨有些瓮声:“有点腿软。”
很突然地,在一切都平稳下来后,心里那根蹦紧的弦忽而断了,后怕的情绪渐渐冒出头,越来越上涌。
身体显露出一瞬最真实的反应。
陆斯聿看着她,之前还是一往无前的倔强劲儿,现在可怜得像只淋雨小猫。
过了会,宋枝雨缓过来,她下意识抓着男人手臂多久,他就让她扶了多久,从始至终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
宋枝雨松手直起身,目光对视上,嘴唇翕动。
陆斯聿说:“又想说麻烦?”
宋枝雨嘴边那话,忽而就咽下去了。
陆斯聿在沙发边坐下。
宋枝雨看到,也在旁边坐下,双手端起纸杯,抿了几口水。
下唇离开纸杯的壁沿,沾上点水光。
“我爸,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陆斯聿问:“想知道?”
宋枝雨很轻地“嗯”了声。
陆斯聿说:“问见着面,你爷爷奶奶有说过什么话。”
乌黑眼睫微扇了扇,宋枝雨撑在腿上的两手指尖微微揪住。
之前争论那些话,陆斯聿安排好病房之类的事情回来,应该都听到了。
虽然跟陆家了解的时间不长,可毋庸置疑,那是个和睦得让人会心生羡慕的家庭。
宋枝雨微抿唇角,轻声说:“我讲话是不是太不客气。”
陆斯聿没多在意:“那是你的选择。”
宋枝雨眼眸垂着,唇角很轻很浅的点弧度,他这样的回答,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像他这副性子说出的话。
安静的沙发边,温柔的女声,说话很轻得像是抹羽毛。
“我爸是个老好人,平常都是乐呵呵的,嘴上最常说的就是,吃亏是福。”
“因为这些琐事,我妈没少跟他吵架。”
说完之后,宋枝雨忽而抿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也说茬了。
其实她在外,几乎不说家里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说给他听。
归根结底,陆斯聿不是个探究的人,对大多事,只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他的冷淡,反而在这时让人有安全感,让她觉得把心里的一些话说出口,也没有什么关系。
没人再说话。
宋枝雨看着群里的消息,这么个把小时,群里的消息已经积压了。
没过一小会。
在寂静无声中,肩膀上落下重量。
回着消息的修长指骨微顿。
陆斯聿偏过头,看到头靠在肩膀上的姑娘,温柔清丽的面容,有点微微苍白,像泛着病容的憔悴。
她的骨架细,也没什么重量。
一下子就睡得很沉,一晚上的糟心事,她确实是累了。
安静中,细微的动静都很清晰。
就连呼吸都是温柔轻微的,像微风飘过白色轻羽。
阖着的乌黑眼睫,在眼睑垂落小片的阴影,很软,像她这个人,温和无害的气质。
睡着的时候,乖的不得了。
……
宋枝雨是在阵睡颤中惊醒。
还以为是从高空坠落,心猛得咯噔,睁眼看清摆着纸杯的茶几桌。
进而闻到冷调的气息,在鼻尖,像裹着雪意的雪松,她微微偏头,看清离得很近的男人侧脸。
冷淡的眉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清晰,成熟的禁欲。
身边姑娘一醒,就察觉到动静。
陆斯聿侧眸:“肯醒了?”
宋枝雨瞬间坐起身,像受惊的猫,浓黑眼睫微微颤了几下,意识到拿男人的肩膀当成了枕头,脸颊发红。
陆斯聿手指微按了下鼻根。
宋枝雨回神,温声说:“对不起啊,我睡着了,有没有把你肩膀枕麻。”
“……你可以叫醒我的。”
陆斯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睡得微微泛红,嘴唇也红,没多在意的冷感语气:“很在意?”
宋枝雨解释:“毕竟是因为我。”
陆斯聿问:“你想怎么解决?”
宋枝雨犹豫,又迟疑:“给你揉会?”
“不用。”
宋枝雨被拒绝不意外,心想他这种不愿让人随便碰的性子,能让她枕这么久肩膀,多亏绝顶的涵养。
男人一手大掌从身前握上肩膀,五指松散着弓起,指骨修长,冷白掌背上的青筋随着发力清晰凸起,男性的力量感。
只是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颇为慢条斯理,泄出骨子里的散漫。
“咕~噜~~”
在安静里突然的一声,过于明显。
宋枝雨不设防,垂眸,跟发出声音的来源面面相觑。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宋枝雨微抿唇角。
“能不能装作没听到。”
陆斯聿问:“明天上班?”
宋枝雨松了口气:“请了半天假。”
今晚她打算留下来陪房。
陆斯聿说:“换洗衣物,你睡着的时候,已经送了过来。”
宋枝雨“嗯”了声。
陆斯聿起身,瞥她眼:“不起来?”
“嗯?”宋枝雨不解地回看。
陆斯聿说:“小鞭炮都成精了,不得喂些东西。”
宋枝雨脸颊涨红了点,脸皮薄,有点的害臊。
心想怎么会有他这样坏心眼的人。
陆斯聿淡声:“一点空都腾不出来?”
宋枝雨说:“腾得出来。”
回答快了。
宋枝雨有些迟疑:“……我。”
陆斯聿说:“回头告我状,说我成天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