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进屋后,没有惊扰母亲,而是耐心地候在一旁。
一个时辰后,崔老妇睁开眼睛,依然没去看候在一旁的陈灵,而是走到中厅,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上方供奉的神龛行了叩拜之礼后,才看向陈灵。
“练功时间不去练功,说吧,什么事?”
“母亲,幼菱的脑瓜子也太聪明了吧,我方才考校了她的功课,出了好些难题,都没能难倒她呢!”
崔老妇瞥她一眼,像是透过陈灵故作夸张的言辞,直抵内里。
“你是替那丫头而来?”
被母亲看穿心思,陈灵大方承认了。
“是,我觉得她是个好苗子,虽然体魄差了点,但她年纪轻,只要泡个三年两载的药浴,就能赶上来。”
崔老妇强调道,“她姓江,不姓陈,是外地人,不满足太玄宗招收仙徒的条件。”
陈灵据理力争。
“但她既随她爹入赘我们陈家,也算是陈家人,只要娘亲开祠设坛、举行祭祖大典,就能把她的名字写入族谱。”
崔老妇眉心蹙起一道凌厉的竖横,“荒唐!她并非我陈家血脉,如何能入族谱?”
“怎就不行?”
陈灵寸步不让,“江明宇既入赘我陈家,那他的女儿合该是陈家人,只要娘请族叔做个见证,没人会阻止江幼菱上陈家族谱。”
“就算上了族谱,又能如何?”
崔老妇挺直如松的身姿,在这一刻,竟露出些许苍凉的老态。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陈家后继有人,不求一朝得道,鸡犬升天,但求得仙门庇佑,后世无忧。
是以我竭尽全力,供养你和你哥,寄望于你们考入太玄……”
陈灵眼眶有点湿润,母亲为他们付出的,真的太多了。
是她无能,对不起母亲的殷切希望。
陈灵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母亲!女儿无能,苦读十余载,始终被太玄拒之门外,实在没有信心,去争太玄仙徒之位!
江幼菱虽然非我亲出,但她毕竟唤我一声母亲,恳请母亲将教导女儿的心力,垂泽幼菱,则门楣共荣矣!”
第4章 幸列谱牒,沐浴膏泽
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崔老妇叹了口气。
“你想明白了吗?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一旦放弃,可就前功尽弃了。虽说以凡人之身,证得大道者寥寥,但天道留隙,总归是有一线生机。
你确定要放弃这份机缘,转让给江幼菱吗?”
陈灵心神微震,要说放弃,总归是有些不甘的。
但她很快便割除掉心中那些纠缠的情绪,沉声道,“女儿已经想好了。”
崔老妇眼底浮现出怒色,“距离大考仅余一月,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放弃吗?”
陈灵唇角勾勒出一抹苦笑,若能踏雪至山巅,一展凌云志,谁愿言弃?
只可惜自家人知自家事,武试她其实是有几分把握的,可偏偏第一关的文试,就像是一道天堑,横亘于她与太玄宗之间。
陈灵再次叩首,“女儿自知弩钝,才不堪用,强持徒劳,不若早辍。”
“罢、罢、罢!”
崔老妇喟然长叹,“既然你已作出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好劝的了,只是大考将近,就算你把自己的资格给了幼菱,今岁她也难登仙门。”
陈灵张口,欲言又止。
崔老妇觑她一眼,“有话直言。”
“母亲昔日曾言,若得四清养神汤之助,哪怕是从未打熬过筋骨的稚子,也有暴虎冯河之力。”
崔老妇怒目圆瞪,“你可知这四清养神汤,价值几何?”
陈灵有些尴尬,却轻咳一声。
“娘既然答应了,让幼菱替我参与大考,何不将这好人做到底,省却幼菱三年苦熬?
以幼菱之才,若能得四清养神汤之助,必能一举夺魁,荣登仙门!
她早一日进太玄宗,他日出人头地,也能早一日回馈我陈家啊!”
崔老妇沉吟不语。
陈灵忍不住央求,“母亲……”
崔老妇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容我三思。”
“是。”
陈灵也不敢将母亲逼太紧了,行礼之后便要离开,却在出门时听到一句吩咐。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回去后记得把我教你们的养身功多练几遍。”
她都不必参加大考了,练功还有什么用?
正不解时,听到母亲一声叹息。
“幼菱有你这个当母亲的替她操持,难不成我身为母亲,还能不为自家女儿着想么?无论如何,今次大考你不得缺席。”
陈灵眼眶一热,含糊应了声“是”,仓皇离去。
翌日,黄道良辰,宜开祠设坛,以祭祖事。
崔老妇请来陈家族人作见证,让江幼菱行祭拜之礼后,将她的名字纳入了族谱。
外姓人入族谱,这可是稀罕事,不少人听到了风声,凑到陈府门前瞧热闹。
“崔老婆子闹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收养一个孙女?没必要吧,她又不缺孙女。”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听说这江幼菱入了崔老婆子的眼,崔老婆子她记入族谱,是想供她进太玄门呢!”
“嘶!崔婆子疯了不成,供养子孙辈四人还嫌不够辛苦,竟然连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姓孙女都供上了!”
“谁说不是呢,都这般年纪了,本该颐享天年,却非要求那劳什子虚无缥缈的仙!也不想想,求仙问道,是我等凡人该做的事吗……”
崔老妇有修为在身,耳聪目明,却宛如听不到门外那些议论声一般。
恭送完几位族人后,她吩咐众人温书,而后看向江幼菱,“幼菱,你随我来。”
“是。”
江幼菱跟随崔老妇走进房中,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
她也不知道为何,崔奶奶会突然让她进行祭拜陈家先祖,还将她的名字郑重地写进族谱。
崔老妇一眼便看出少女的困惑,只道。
“你母亲昨日找我,请求我将你记在陈家名下,还执意让你参加太玄门的大考。”
江幼菱吃了一惊!
竟是母亲……
可昨日考核时,母亲对她的身手,分明是不满意的!
“你母亲不忍心你之才能被埋没,所以自愿放弃参考资格,换得你一线仙缘。”
江幼菱动容。
不过短短两年母女情分,母亲竟为了她牺牲至此……
江幼菱深深一拜,“幼菱承蒙陈家收留已是大幸,还请祖母收回成命!”
崔老妇紧绷的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收敛。
“既然是你母亲拳拳爱女之心,我又怎好阻拦?大考在即,只望你勤学善思,莫要辜负你母亲厚望!”
江幼菱只觉喉头哽咽,匆忙低头,“母亲和祖母大恩,幼菱定不敢忘!”
崔老妇拉开帘子,一斛早已准备好的药汤出现在两人面前。
药汤呈翠绿色,与母亲和舅舅平日泡的药浴不太一样,闻起来还有几分药草的清香。
“这是四清养神汤,配合呼吸之法,能助你激浊扬清、固本培元。”
崔老妇简单介绍了一句,见江幼菱呆立不动,不由蹙眉催促,“愣着作甚?还不快快沐浴汤药?”
江幼菱回神,眼中晶亮,“是!”
连忙除去外衣鞋袜,探身入内。
药汤如融化的暖玉,触之温热,热气顺着毛孔丝丝入里。
肌肤似有蚊虫噬咬,酥麻中带着些许刺痛,让江幼菱不禁轻哼出声。
崔老妇提点道,“注意呼吸节奏!吸气时鼓腹入静,呼气时收腹沉心,呼吸之间,阴阳自见!”
江幼菱闭目,竭力让呼吸变得愈发绵长,只是那汤药带来的痛痒,却让她难以集中精力。
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十分漫长且难熬。
更磨人的是,随着药力开始起效,自肌肤上传来的酥麻刺痛感,渐渐加重,到后来,更是渗透到了骨子里,让她忍不住乱了呼吸。
呼吸一乱,那些不适当感觉反倒消失了。
她有些贪恋这片刻的舒适,没有立刻调整呼吸。
下一瞬,崔老妇严厉的声音响起。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正所谓,饥寒是辟谷之始,劳苦乃导引之师,心苦为坐忘之阶。
汝今所受,莫非天赐道粮,胡不珍而炼之?”
江幼菱心神触动,立刻驱散了心底的那丝懈怠,吸气入静、呼气沉心。
数息之后,那股骨子里的酥麻感再次袭来。
第5章 行拳形意,心亦通明
只是这次江幼菱有了准备,自是比先前那次坚持得久了些。
足足坚持了一百息,直到浑身发热,那股酥麻之感,渗透到了五脏六腑,呼吸才渐渐紊乱。
这次,崔老妇没有立刻出言相催,而是在心里默默数了十息后,才柔声开口,引导着江幼菱继续以呼吸之法,吸收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