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倓微讶,上车后立刻问:“令煦知晓了?”
“你我关系迟早明朗,他知晓也无妨。”曲静这样说,又问:“明日封后大典,你今日出门,什么差事这样急?”
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测。
“昨日,‘陈嗣宗’父子趁乱逃出城了。”
“陛下派我尽快赶往西北宁肃二州任监军,伺机收回兵权。”
庆元帝近来暗中颇多布置,本意是等着瓮中捉鳖陈嗣宗,谁知益王横插一脚,打草惊蛇了。
曲静胜不由心下发紧,迟疑着问:“深入敌营,意在为安抚还是硬仗?”
“我不知道。”徐倓坦诚,望向少女的眼神有眷恋不舍,更有深浓的歉意:“璨璨,此去生死难料,若我回不来,你……”
曲静胜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回小案,冷声道:“我的将来,一个死人没有身份安排。”
徐倓沉默半晌,蹲身下去,掏出帕子仔细擦她裙角溅上的茶水。
曲静胜犹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他没躲,继续一下一下擦着裙角那片污渍,擦完又捻了一下料子的厚度,认真交待:“有点薄,不要生病。”
青年指骨分明,上面有茧也有疤,看颜色有些年头了。
不知是他练武时不慎受了伤,还是连年征战在外留下的痕迹。
蓦地想起明皇后对待益王那种难以言喻的遗憾与痛心。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
曲静胜鼻头泛酸,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上青年下颚处的旧疤。
像一个信号,青年猛然抬眼。
少女不闪不避。
视线相触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小小的车厢里点燃了。
徐倓情不自禁欺身而上,捕捉少女面上最粉润的颜色,重重压了上去。
在此之前,两人曾有过类似亲密。
但他们都清楚,不一样。
那时,他们之间有误会、有对抗、有利用、唯独没有成为彼此心跳的一拍。
一切青涩的情难自抑止于亲兵的提醒:“将军,暮鼓响了,再不走今日无法出城门。”
徐倓摩挲怀里少女脸颊,落下一吻,郑重保证:“璨璨,你在这里,我爬也会爬回来。”
曲静胜故作轻松嫌弃:“你就不能威风点,给我长长脸?”
徐倓笑了,人如春山变幻,颓时余从容,青时更惊鸿:“不想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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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封后大典筹备数月终于如期举行, 场面恢弘,仪式盛大,自早及晚, 完美落幕。
中间没出任何差池。
想来也是, 宫墙内外昨日才因益王叛乱狠狠清洗过一波,饶是属蚂蚱的也不敢在这时候强冒头。
坤宁宫内, 明皇后由一干宫人服侍着脱下沉重的大礼服,换上日常软缎衣衫,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了今日一直陪伴身侧的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见这架势,以为明皇后要清算自己失手杀死益王之事, 登时心跳如鼓。
她的小心思,她自己知道。
从益王毫不留情下令斩杀曲静胜那一刻开始, 她便清楚这段兄妹情到头了, 益王彻底迁怒了她,说不定还视她为祸首, 她与益王往后只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所以……
却听明皇后浅浅叹了口气:“盈华,我编撰的《内训》最迟明年春便将晓世, 在这之前, 你尽快招个驸马吧。”
竟为这事, 固安公主想也不想的拒绝:“女儿与您和父皇生离二十载,如今只想陪在你们身边。再则, 儿臣如今有儿有女有地位,世间女子嫁人后所求皆在手,何须再嫁?”
“你必须嫁。”明皇后口气不容拒绝,再次重复:“你当着你大哥的面亲手杀了你二哥,杀了一位可能问鼎大位的王爷, 所以,你必须嫁,还是远嫁。”
固安公主恍然,如遭雷击:“您是怕大哥将来芥蒂我?”
明皇后不想揣测自己的孩子,可已经有一个孩子让她失望透顶。
于是她拿了旁人举例:“仪鸾司正使魏恭是第一个入皇城的将领,景佑帝包括他的血脉,都是魏恭亲自送走的,你觉得你父皇信他吗?信一个敢杀皇帝的人吗?”
仪鸾司统帅天子亲军,这般权柄荣耀,固安公主想说当然信,可她想起了徐倓。
徐倓是陛下有名无实的义子,同样战功赫赫。若陛下当真信任魏恭,怎会给他安排这样一位强劲的副使。
固安公主面色煞白,唇瓣翕动,最终含糊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名单,并附了官职生平,你拿下去看看吧,多打听打听。若都不合眼缘,也别太委屈。”明皇后摆摆手:“好了,下去吧。”
那份名册上总共九人,俱是家族势力平平,自身才干不错的俊才。最小的二十五岁,最大的比固安公主虚长两岁,三十八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固安公主如今很是看重男子的品行,对才干反而没太大要求,反正她又不指望男人挣诰命,只要不太差落了她嫡长公主的颜面便成。
特地花半个月做了深入调查,又派人暗中试探,由琐事见人品。
五人出局。
固安公主亲自划掉一头一尾两个名字,没觉得多可惜,生瓜秧子和老菜帮子罢了,然后吩咐人准备起来,明日她要亲自去私下相看一番。
过一辈子的人,不合眼缘肯定更不行。
在固安公主私下相看过一轮,又划掉两人后,曲静胜终于收到西北来信。
公事不便落于信件,徐倓只简单写了个诸事顺利,余下两张信纸都在记流水账,写些私事。
说他随信送了几筐耐放瓜果和许多干果,筐上系红绳的都是他觉得味道尚可的,没系红绳的是他觉得滋味怪异但霜降喜欢的。
霜降是他那匹白马的名字。
徐倓如此评价霜降:“这般好养活,我以前喂它的上好草料算什么,我怀疑它有骡子血统。”
曲静胜看笑了,笑过之后,也回他一些流水账。
前几日裁了几条新裙子,其中有一条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她很喜欢,裙幅裁剪得恰到好处,显得她极高挑。
同一时间,宫中帝后与固安公主也收到了西北来信。
徐倓考虑到自己与曲静胜未来定会通信频繁,根本瞒不住人。
索性提前写信给诸位长辈,坦诚心意,免得曲静胜冷不丁被人问到脸上,觉得难堪。
固安公主见到信封上乐清侯府印记,心下意外不已。
她与徐倓年岁相差太大,她嫁人时徐倓刚到记事年纪,姐弟情有一些,但绝对没有深浓到徐倓会外任时给她写信的地步。
莫不是有事?
拆开一看——嗯,大事。
长女和徐倓……
他们两。
第一个念头是荒唐,差辈了啊。
再一想,武将许国难许家,万一哪日马革裹尸了,女儿该当如何,守一辈子寡吗?
立刻想招来长女斥责,让她斩断前尘,女官应钟连忙劝阻。
心想这母女母子近来总算相安无事过日子了,何必再闹,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跟着糟心。
况且她瞧着那乐清侯挺好,相貌出众,年少有为。
最最重要的是……
“乐清侯府就在咱们公主府隔壁,一道公墙罢了,谅那乐清侯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让咱们郡主受委屈,这多好。”
固安公主听进去了,不过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这事还得帝后拿主意。
庆元帝没有表态,让皇后看着办。
经过益王谋反一事后,他的心思越发莫测,私下相处时看这些小辈也难掩高高在上的审视。
哪怕是皇后这个几十年的枕边人,也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索性不猜。
到这般年岁了,总不能废了她,废了她儿子。
明皇后意外过后,明确表示乐见其成,对固安公主道:“你的新驸马定是要去外任的,京中剩下几个小的,哪怕有我与你父皇照料,但宫里宫外,总有不及。元安那孩子是我亲手养大,秉性纯良,有仁义也懂情谊,往后由他照看璨璨姐弟几个,你也能放心些。”
说到底,女儿是自己亲生的,肯定比养子外孙女亲。
当然要让她无后顾之忧。
“可这辈分怎么算?”固安公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生气道:“璨璨他们以前还叫他小舅舅,外面人都知道的,这个徐元安!”
明皇后不以为意:“什么辈分,一无血缘,二无宗谱。你若是怕外人指点他二人,便让元安用军功来请旨赐婚。金口御笔,且看和人敢多置喙半句。”
固安公主到底是被劝动了,去信西北,让徐倓带着军功风风光光来娶女儿。
当然,这些事也没瞒着曲静胜。
年节时,曲静胜入宫朝贺,在坤宁宫匆匆见了庆元帝一面
庆元帝似乎兴致颇高,她只是带着弟妹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得了许多财物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