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除了令煦这个半大少年,没有成丁。今日的客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不会也不敢挑礼,觉得公主府刻意怠慢男席那边。
益王觉得这样到底不美,早膳没用便过来了。
固安公主谢过兄长的贴心,邀他一起用膳,益王欣然应允。
做了父母的人,席间难免谈及孩子。
益王提起自己的长子赵崇澍,没忍住抱怨,“那小子,只比大哥家的崇润小一岁,崇润都儿女双全了,他还没有娶妻,看见那刀枪剑戟比爹娘还亲,你二嫂说他是随了我的根儿。先前在战场时,就我的家书最厚,我还当你二嫂多惦记我,结果一打开,全是答着赵崇澍挨的数落!”
“哎,璨璨,你在战场时与你二表兄有过来往,你说他是不是愣得厉害?”
这样的话不好接,曲静胜只是低头浅笑。
提起二哥挨二嫂数落,固安公主想起这对夫妻刚成婚时天天干仗的事,二哥挨打了还总是遮遮掩掩,其实全府上下皆知,心里笑得不行,嘴上还不忘帮侄儿说句公正话。
“崇澍这四年多一直跟随出征,身在军中,如何成婚?他若行军打仗之时还惦念着娶妻,你怕是又该骂他不思进取了!”
益王不满,故意板起脸,“嘿,你还护上了,到底谁是你亲哥。”
固安公主睨他,“我不护他护谁。”
曲静胜低头舀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及赵崇澍时,益王兄妹的目光都曾几次往她身上扫来。
固安公主对待赵崇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儿,似乎也有超乎寻常的亲热。
要知道以固安公主的心气,就算是她的嫡亲侄儿,她也不一定看得上眼。
曲静胜不动声色用着早膳,一颗心却沉入谷底。
她不想嫁入皇家。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她是宗室出女,是郡主,她的夫婿随她受封为仪宾,说难听一点,极有可能吃她的软饭。
若亲上加亲嫁进皇家,六七成可能是别人拿着身份与辈分来拿捏她。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而且益王此人,是个有野心的,她并不想沾染……
庆元帝统共七子二女。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固安公主为皇后嫡出。
其余皆是侧妃与妾室所出。
庆元帝登基后,并未立刻封从前的庆王世子,也就是嫡长子赵经为太子。
大局未定,益王这个追随庆元帝打天下、甚至险些因此丧命的二皇子对那个位置有想法乃人之常情。
于是意图用儿女亲事拉拢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无实权,但她不仅受宠,还拥有帝后许许多多的愧疚,若要争位,她的耳旁风必能成为一大助力。
可曲静胜不想掺和进去这一场豪赌。
大皇子赵经固然不如益王能征善战,执掌军权,但他到底占着大义,有嫡长名分,为人又宽和敦厚,在士林中颇有声名,不是那么好越过去的。
曲静胜眸光一闪,在固安公主同她挑明之前,她得自己先挑一个夫婿。
今日席间正是时机。
她翻看过宾客名单,那人会来。
若她没记错,他二人于幼年时,两家亲长曾打趣过说要为他们订娃娃亲。
也唯独选他,可能动摇固安公主将她嫁回皇家的心思,旁人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庆元帝登基后赏赐给长女固安公主的居处, 前身原是一座亲王府邸。
工匠们以高超的技艺,将南方的精致典雅与北地的大气磅礴精妙融合。
宴席来客踏过巍峨壮丽的辉煌门庭,入目再是奇巧精湛的宝塔绣楼, 内里更有金玉做帘箔, 奇珍饰珠壁。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悠扬乐声,细听却如风泉泠泠, 扑面而来的缥缈清气,驱散这瓜时肇秋的炎炎暑气。
今日来客皆为王公贵胄,多半生身皆在富贵窝里,乍见公主府内鼎铛玉石,仍免不了在心中惊叹连连, 顺便对固安公主所受荣宠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令煦随益王去了前厅男席那边交游,曲静胜则跟在固安公主身边往来应酬, 负责招待各家年轻的夫人与小姐。
见过旧人, 亦结识不少新友。
旧人自然是十三岁之前作为国公府大小姐时来往过的各家夫人千金。
新友则是庆元帝登基后提拔起来的新贵人家女眷,这些女子的亲长们有一路跟随庆元帝从北方庆城打过来的强将;也有半路归降来的地方官员;另有不少是景佑帝留下的旧臣;还有一些特殊来历的。
总之出处复杂, 派系不同,性情迥异。
曲静胜进思过院前已近十三, 属于将要议亲的年纪, 早随祖母与母亲学过场面上的往来, 近来又被女师与宫中嬷嬷着重规训过一番,时隔多年再进这名利场上, 哪怕场面复杂,应酬起来亦算自如。
身为公主府的小主人,席间自然有人刻意留意曲静胜的一举一动。
那些夫人们见她遇上客人不和生事时,言笑晏晏间便能处理妥当,举重若轻。
这般端雅从容, 珺璟如晔,迥出于众,再加上有个受宠的公主母亲,本身又有破格获封的郡主爵位,哪怕国公府那边败落了,依旧是未嫁女郎中一等一的好条件。
毕竟按本朝规矩,驸马都尉不得在朝担任要职,尚了公主等于自绝仕途。而郡主的仪宾则不必受困于条条框框,既得了体面又沾了实惠。
一时之间,家中有未婚儿郎的夫人们难免动了心思。
前几年时局未稳,许多人家唯恐惹祸不敢贸然结亲,导致耽搁下来不少小儿女。
今日公主府这场盛大宴席,几乎将满城权贵子弟聚齐了,许多夫人本就是抱着为自家儿女亲戚相看一番的心思而来。
而且据她们私下揣测,固安公主或许与她们目的相同,有意借今日宴会,为早已及笄的长女择婿。
于是说笑时有意试探固安公主的口风,关切问起府上郡主的年纪,可有许配人家之类的话。
固安公主不介意这些夫人前来赴宴别有心肠,但碰上有人打听曲静胜,她只是笑笑,态度冷淡,并不如何搭话。
夫人们察言观色,发觉她并非自矜身份,确实无意在今日为长女择婿后,识趣不再多提,转而谈起时兴的布匹。
曲静胜虽身在年轻夫人小姐处,实则一直不动声色关注固安公主那边情形。
若说早膳那阵她只是暗中猜测固安公主有意将她许配给益王长子赵崇澍,现在几乎可以拍板定案了。
铆定了大鱼,自然对那些夫人家中的小鱼小虾不屑一顾。
从前没看出来,她这位母亲竟有做汉时馆陶公主的志向。
曲静胜不动声色走去固安公主身边,朝她身边正在说话那位夫人微一颔首浅笑,片刻后那位夫人识趣离去,留下母女二人说话。
“母亲,能否劳您分神照看那边一二,我想出去换换眼睛。”曲静胜朝年轻人那边示意,苦笑一声。
固安公主一眼便知长女是怎么回事,面浮无奈。
她这个女儿自幼起被养得样样出色,唯独认人迷糊,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拿到场面上交际时容易露怯。
后来她下了狠心,找来两对双胞胎丫鬟天天跟在女儿身边,每日考问区分。久而久之,女儿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辨人法子,倒是很少再犯迷糊。
不过像今日这样高朋满座的宴席,席间大半是陌生人,一番交际下来连她都觉得有些眼晕,女儿恐怕只剩下满目的香钿宝珥,蜀绣华胜,那些言笑晏晏的面庞早在不自觉间开始模糊。
“去吧。”固安公主应允曲静胜,又多问她一句要去何处,并叮嘱道,“你外祖父不久将至,你需随我前去接驾,莫要躲远了。”
曲静胜面不改色扯谎,“我只是想去找令煦,让他请来陈先生。今日是好日子,我想敬先生一杯酒,谢他平日照拂。”
陈先生正是被景佑帝贬为城门郎的状元郎陈宽,因为有开城门迎庆军入城之功,庆元帝登基后,已将他召回翰林院,擢为修撰。因其性情不羁有别于一般的酸腐文人,颇受行伍出身的庆元帝看重,常有机会伴驾。
固安公主不知是为了迎合庆元帝,还是当真欣赏陈宽的文采,请他过府教授一双儿女诗书。
固安公主为儿女共同请来的三位先生中,教授经义的大儒与六艺的才子皆视曲静胜为陪衬,只肯把令煦当正经学生,才子甚至多番暗示曲静胜该去追随女师学习女子八雅而非君子六艺。
唯独陈宽对待曲静胜与令煦一视同仁,全然不理旁人嘀咕他被景佑帝吓破了胆,压折了腰,为了攀附公主府不惜收了个女弟子。
曲静胜曾经一度怀疑陈宽是不是知晓当初攻城前是自己选中了他,让他有机会直接在庆元帝面前冒头,存心报答。
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她冒险送去都城布防图那事,后来虽叙功破格封了个郡主,但并未在众人口中传开,否则她的大名早该在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响木声里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