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30)

  当初曲静胜以为庆元帝是顾忌她的名声遂下令封口,杜绝传扬开后有人恶意揣度她流落民间送图这一路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尚未婚配,名声要紧。

  自从知晓宫中有意推行女教之道后,她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因由。

  比起勇敢,他们更希望她贞顺。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学堂种种,听过曲静胜的理由,没有怀疑,只让她快去快回。

  曲静胜行礼告退,离开的步伐不疾不徐。

  出花厅后,她径直前往小河木桥。

  公主府格局开阔,园子尤其大。

  今日男宾与女席其实是设在一处的,只不过中间以一条浅没脚踝,悠悠淌水的小河隔开。

  河岸两边种满各式各样的高低花卉,不拘名贵低贱,只要绚烂多彩,肆意绽放出一道姹紫嫣红的天然屏障。

  小河上还有架有两座木桥,不仅能连通两岸,还能居高临下赏景,尽揽满园绮色。

  中游那座木桥醒目,意观花溪的宾客都就近去了那座桥上。

  下游木桥则立在河流拐角,景致一般,地处偏僻,几乎与园中如梦繁华分割开来,平日多为奴仆往来之用,客人们根本不会往这处来。

  若有人反常过来,那定是有猫腻的。

  有猫腻的曲静胜避开人群,在下游木桥花树旁隐没身形站定,不知是不是在席间待的太久,隔这么远,耳朵似乎依旧能够捕捉出几丝席间的琴鼓涔涔,钟声咚咚。

  须臾,忽闻鼓瑟笙箫之间,似乎有脚步隐隐传来。

  咦——难道人提早来了?

  此时尚未到她与令煦说定的时辰,反正她是因为不耐烦应酬提早出来了。

  曲静胜不太确定地抬首张望,果然见到对岸有人登桥。

  拾阶而上的青年面如傅粉,眉目分明,束发是白玉冠,裹身为庭芜绿。举手投足间,端的是风仪爽秀,才调高雅,濯濯若春日柳。

  许久未见,曲静胜依然能凭这通体神姿高彻,宛若瑶林玉树的谪仙风姿一眼辨出来人。

  必是十五岁时已名满都城的谢瞰谢二郎无疑。

  曲静胜闪身出来,眉语目笑,率先冲来人见了个同辈礼,“长久不见,二郎还是这般守时。”

  谢瞰乍见茂密花树里突兀冒出个眼熟的丽装少女,蓦然一怔,脱口而出一声“璨璨”后,想起她方才的‘守时’二字,面不改色将到嘴边的疑问与惊讶咽了回去。

  而后肃目整袖,端端正正拱手还了一礼,“郡主。”

  曲静胜看得发笑。

  这般恭谨守礼,不知内情的见了还以为他们是多生分的关系。

  实则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在思过院里四年,除了曲家的人,总共只见过三个外人。

  一个是季悬黎,另一个便是谢瞰,他们都是冒着风险私下过去送物探望的。

  至于第三人,说不清是去关心她还是奚落她的。

  “快些起来吧。”曲静胜无奈叹气。

  她每次看见谢瞰,仿佛在看自己,他们待人接物时有如出一辙的端雅谦和,温文有礼。

  不同的是,谢瞰是当真将那些礼义廉耻刻进了骨子里,而她是有意规训出来的,用以掩饰自己不敢外露的恶劣。

  谢瞰袖摆微拂,长身直立。

  行过正礼,该叙年少情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底宛有澹澹欢喜水色流动,不急不缓,因专注而显得格外动人,“璨璨,近来可还顺意?这段日子未能过府拜访,贺你再有天地,是我失礼。”

  曲静胜不以为意。

  新帝登基,新旧势力明暗角逐。

  谢瞰的祖父乃景佑一朝的礼部尚书,德风昭昭的清流砥柱,仕林追逐的当世大贤,属于执拗固守正统那一拨人,曾多次公开上表斥责庆元帝失德无礼,要求他还位景佑帝的襁褓遗孤。

  听闻有一次老爷子还意图在大殿血谏,好险被几个武官眼疾手快抱住了腰,从阎王手里扯了回来。

  庆元帝为此颇为头疼,却并未因此降罪。反而亲自驾临谢家,关上门来与谢祖父促膝长谈整日。后又如法炮制几次,只要得闲便往谢家去,礼贤下士的诚意堪比刘备当年三顾茅庐的赤诚。

  两月过去,谢家祖父终于松动,庆元帝大喜,不顾老爷子拉长的老脸,坚持拜为首辅。

  谢家当初那般光景,估计内外一团糟乱,谢瞰岂敢随意出门拜访公主府。

  曲静胜一双笑眼盈润,今日绝非叙旧良机,她索性开门见山,坦诚道,“我日子不好不坏,不过近来或许会有点小麻烦,所以今日寻你,是想央你帮我一个小忙。”

  谢瞰神凝秋水,温声道,“何事?你且说来。”

  听曲静胜的话音,明显是特地过来此处等他,但他并未收到约见消息,他过来是为……

  谢瞰一双星眸微不可察落去曲静胜身后方向,隐约看见有角海棠红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如灵猫轻掠,恍然是他妄生的错觉。

  “二郎已近及冠,我知你尚未成婚,不知府上近来可有为你相看姑娘?”曲静胜并未直言所求,而是详细问起,“若是没有,那二郎可有意中人?”

  谢瞰闻言,面色微妙,一时没有做声。

  “勿要害羞。”曲静胜音韵清朗,浅笑言明,“你若有了有意结亲的姑娘,今日这忙便不好帮我了。”

  谢瞰薄唇轻抿,缓缓摇头,“尚未。”

  -

  净街声里,云锣杖鼓。

  皇帝卤簿将至,固安公主见长女还未归来,使人四下找寻不得,只能强压心中不悦,先去接驾,宴中众人莫不相从。

  庆元帝一身四团龙袍常服,用料是毫不起眼的玄色,然而无论是袍角细节处的暗金波涛还是腰间的腾龙玉带,无不昭显身份。

  沉稳大气又威风凛凛。

  受过众人的拜礼,当众为爱女送上生辰重礼,又说过一些君臣和乐的场面话后,庆元帝未免众人因他在场而束手束脚,径直由儿女与重臣们簇拥着登上为御驾特地留出来的飞檐楼阁。

  “固安,你这园子颇有意趣。”庆元帝甫一登上楼台,率先被满园的花卉彩障夺去目光,不免叹道,“那几蓬黄花,是野花吧?咱们庆地也有,朕记得从前带你们兄妹去南郊跑马,那路边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俗事缠身,倒是许久未见这般灿烂恣意的野趣了。”

  庆元帝二十多岁便被太|祖打发远去就藩戍边,一待便是三十来年,他在苦寒庆地繁衍生息,儿孙满堂。比之阔别多年的都城,庆地更像他的故乡。

  庆地的百姓也更衷心簇拥他这个君王,不似都城的百姓……

  方才他的卤簿走过长街,那些百姓噤若寒蝉,满眼防备,看他的目光还是在看无耻反王,而非天下正主。

  “父皇,您不愧是能百步穿杨的鹰眼。”固安公主不知庆元帝心中所想,笑着凑趣,“这园子里统共四种我们庆地特有的野花蔓草,女儿费了一番功夫才运到都城来的。您这双利眼若能一一辨出,女儿明日便分一半种去您的御花园,如何?”

  庆元帝敛去不合时宜的烦忧,朗笑几声,“好啊,诸卿作证,你若输了莫要不认账!记住啊,寿星也不能玩赖!”

  固安公主嗔怪,“父皇!”

  庆元帝笑哼一声,在惊鸟铃声里不经意抬眼往西望去,虎目微诧,“那是……璨璨与谢家小子?”

  庆元帝前段时间常去谢家拜会谢首辅,当然识得谢家风姿隽秀、文采斐然的二郎。

  众人闻声纷纷顺着庆元帝的视线看出去。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只见园子转角处的木桥上,青衫青年与紫裙少女相对而立。

  说是相对而立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二人相隔约摸半丈距离,看得出交谈得十分融洽,少女频频抬手掩唇,但两人从始至终毫无逾矩行为。

  正因如此,庆元帝才会直接点出曲静胜与谢瞰的身份。

  若这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做出什么违背礼法之事,他顾忌外孙女的名声,只会装看不见,其余人等看见了也会自觉装瞎。

  既然清白,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

  固安公主往木桥上沉沉多落两眼,回首时又若无其事继续谈笑,“二郎的父亲是为了救我而去世的,我这心里始终挂念这孩子,奈何今日忙着招待宴客不得脱身,便嘱咐璨璨与令煦一道去替我去问候他一二,令煦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说起来,这两孩子自幼相识,多年未见,乍然相逢估计又在翻那些童稚旧账,长不大的小东西真是闹腾又愁人。”

  固安公主一席话既把曲静胜‘私会’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又暗示了两个孩子只是总角情谊,多年未见,并不如何相熟。

  在场众人不知信与不信,反正庆元帝捋着一把新蓄的长髯,笑得十分宽和,“小儿女嘛。”

  庆元帝饶有兴致地看着桥上二人,见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相视而笑一番后,相对行礼道别,一个天质自然,一个落落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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