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也一样。
曲静胜袖手而立,冷眼静看曲邕散德行,从容沉静的眼眉气韵像极了母亲康和郡主。
曲邕醉眼迷离,恍然觉得半笼在昏昧树影下的面孔与身形同那个抛夫弃子、害他曲氏满门的女人重合,一时心中大恨,酒意上头,竟直接猛扑上去掐住曲静胜的脖颈。
“我曲氏满门皆为你所累!贱女人!去死!”
“爹,放开……放……”醉酒之人有股蛮力,曲静胜挣脱不得,指甲划破曲邕的皮肉,最终只在曲邕衣袖上徒劳留下几道血印子与几滴晕开的眼泪。
还是门外看守的健仆听见动静,进来把人拉开。
景佑帝早下了令,要把反贼血脉当众枭首于城楼,他们可不敢现在任由大爷把人作践死了。
曲静胜软倒在地,呛咳不止,揉眵抹泪,目送仆从架走曲邕。
“咚——”思过院的两扇大门重新撞合落锁。
方才还柔弱破碎的可怜少女从地上爬起来,以袖抹去满脸狼狈,眼底清明一片,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细白指尖抚过脖颈伤处,火烧火燎的疼。
曲静胜面上那丝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说实话,她挺愿意隔三差五挨曲邕劈头盖脸一通臭骂的。
因为曲邕在口不择言时总会带出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是她唯一获得外界消息的途径。
对外面局势多一分了解,她的出逃计划将更完善一点。
曲静胜往屋内走去,关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剥掉身上不合体的外袍。
这是康和郡主的裙裳,在曲邕到来之前,她特地套上的。
为了让自己更像康和郡主。
为了挨这顿打。
为了活。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为后》进宫的第三年,高晖仪敛尽张扬跋扈,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德皇后。并有惊无险地生下帝王嫡长子。孩子被立为太子当日,高晖仪心情愉悦,多饮了几杯。是夜。醉眼迷离的高晖仪躺在锦帐内,把枕头当孩子拍,嘴里嘀嘀咕咕不停,“儿啊,娘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也不知那大和尚何时驾崩,不死的话继续去当他的和尚也成啊……唔,明日再悄悄往太极殿送个大木鱼,不信那狗东西不动心!”“叮——”刚走进来的元嘉帝一不留神扯掉了金挂钩。他还俗继位后便迎了声名跋扈的她入宫为后。夫妻三载,二人吵过也闹过。他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积下贤名,她也看着他摸索理政弹压朝堂。到如今,二人各有成长,不再吵闹,相敬如宾,诞下子嗣。真正是两相得宜。他一直以为她也是满意他的。直到撞见她醉后呓语。
第2章
曲静胜换回自己的衣裳,三个小的正好过来敲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龙凤胎如同两尾游鱼争先恐后挤了进来,一人一边环住曲静胜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大姐呜呜……”
曲静胜双手温柔安抚两颗滚圆小脑袋,目光却落在曲令煦身上,肯定道,“你带他们偷看了。”
她伤了脖颈,嗓音刻意放得很轻,然而语意里的不赞同并未因此有所消减。
曲令煦并不否认,少年过分瘦削的清润面庞在残月光影下显出别样冷峻,“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大姐,已至关键时刻,让他们绷紧弦,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这两个孩子从两岁起一直关在思过院,从未接触过外界,那些缺衣少食的侮辱刁难自有母亲与长姐顶在前面,把他们养得天真无邪一如池子里憨头憨脑的锦鲤。
什么反贼血脉,抛弃背叛他们全数不懂。
更不知何为‘死’。
他们想逃出这方逼仄的院落,仅是出于对长姐的听从。
曲令煦无法精准描述出死有多可怕,稚童也想象不出从未见过的血腥场景。
他只能带他们躲去破败的窗扉后,让他们亲眼目睹少女细瘦的脖颈被男人死死扼住,昔日熟悉温柔的阿姐在濒死之际是何等残破可怖的凄厉形容。
孩子们感知到大姐的痛苦,吓得几欲丢魂。
曲令煦知道自己的做法于幼童而言十分残忍,可是惶惑忧虑也好,恐惧不安也罢。
只要入了心,总会长记性,生长性。
如此,或许能少拖累大姐一些。
连亲生母亲都迫不及待甩掉他们几个大包袱,唯大姐不离不弃。
他们该再懂事一些的。
“呜呜呜大姐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惫懒耍赖了。”令晖抱着曲静胜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静质眼泪汪汪的保证,“大姐,待会儿我一定好好表现,定不会让那个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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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邕夜半转醒,迷迷瞪瞪往净房去了一趟,回来时腰带系得乱七八糟,袍角拖拽在地,绊得他险些摔跤。
这些奴婢怎么伺候的,竟未曾替他换掉脏衣!
曲邕心头火起,张嘴喊人都不乐意,顺手推翻一旁的高几,上面摆放的瑞桃天球瓶应声砸地。
‘哐当’脆响敲散满脑袋的混沌。
他恍然记起刚被送回来时下人是要替自己更衣的,被他挨个打了出去。
打……
脑中不经意蹦出几个画面。
曲邕健硕的身躯一震,满面怔忡低头,望向衣袖上凌乱的抓痕,满布血迹与几处干透的泪渍。
——他差点失手掐死璨璨。
这些痕迹皆是璨璨在挣扎哀求时遗留下的恐惧。
曲邕喉咙发干,僵硬躺回床上。
少女绝望的泪眼深深烙在半醒半昏的脑海里,疯狂撕扯他被酒气麻痹的思绪。
过了片刻,他蓦地起身,胡乱拢了拢领口,抬步往外走。
那是他头一个孩子,与所有孩子都不同,花费他最多心血。
他曾给这个如珠似宝的嫡长女取过最光辉灿烂的名字;请来全都城最好的女师;预备下最丰厚的嫁妆,年年增添犹觉不足。
十几年的父女之情啊……
从前他醉后虽然频频失态,却从不会如今夜这般狠厉,尽奔着人的命门去。
实是那个瞬间,笼在阴晦树影下的少女从发式到裙裳再到眉宇神情,与赵盈华那个贱人简直一模一样,他没忍住。
行至思过院,曲邕不理那些值守的健仆,悄无声息入内。
发现如此深夜,曲静胜所住的西屋竟透出萤萤灯火。
思过院供给简薄,这个时辰还亮着油灯,可谓“奢侈”。
莫非出事了?
曲邕心头一跳,疾走几步,脚底突兀传来‘噼啪’一声,他踩断了地上的老树残枝。
下一刻,邻近的破败支摘窗里飘出女童如银铃一般的清脆嗓音,带着明显的困倦撒娇道,“大姐,外面耗子都满地跑了,我何时才能去睡啊。”
“不要分心。”少女柔声细气,口风却是半点不肯松,“方才默记到何处了,继续背。”
一窗之隔,曲邕提着的那颗心落回腔子里。
还能督促妹妹读书,应是安然无恙的。
不过……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境遇下坚持挑灯夜读未免古怪。
曲邕心生狐疑,蹑足靠近窗外,欲把姐妹二人的嗓音听得更清楚。
可是屋内那姐妹二人却良久再未出声。
残月夏夜,蚊虫嗡来飞去,着实恼人。
曲邕耐心逐渐耗尽,正打算径直入内瞧瞧,忽听女童信心满满开口,“姐,这次全记熟了,你考我!”
“若你出思过院后在鹤峰台遇见巡逻,该往何处躲避?”曲静胜的嗓音传出来。
静质毫不犹豫回答,“往西北去,那边有座歇脚的八角亭,修有廊椅。我矮,可以直接趴进廊椅下。”
曲静胜又问,“若八角亭那边也有人,你当如何?”
静质思索回道,“往东跑一段,装作是回步云居不慎迷路的小丫鬟。步云居的老姨娘不受祖父宠爱,深居简出多年,她身边的人脸生。”
曲静胜‘嗯’了声,不置可否,再问,“往东跑可就南辕北辙了,蒙混过关后你该如何回到西路?”
静质早有应对办法,叽叽喳喳说出自己的打算。
姐妹两一问一答,有来有往。
曲邕越听神色越僵。
——这姐妹两在反复死记国公府的布局图,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她们所背的路线主要是从思过院通往西园。
那边住着二房一家,她们想偷跑去二房做什么?
曲邕面沉如水,先前的三两散漫收敛得干干净净,凝神仔细听墙角。
约摸过了一刻钟左右,屋内的姐妹两终于完全理顺路线,并预设好各种应对突发情况的法子。
曲邕身为国公府大爷,曾经的国公府世子,在府中住了几十年,都不敢说自己对这座府邸有她二人了解得细致。
静质两岁入了思过院,不可能对国公府这般熟悉。
只能是在国公府长大的璨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