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4)

  筹谋这许多,所图必然不小。

  曲邕额角青筋直跳,憋着气强忍着没冲进屋去,他倒是要听听这个长女有什么图谋。

  少女柔悦的嗓音夸奖妹妹几句,“路线这关彻底过了,明日当如何行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女童似乎很困了,嗓音逐渐变得含糊,“唔……姐,你还是再给我讲一遍吧,我怕忘记了。”

  当姐姐的好脾气应了一声,见妹妹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不无怜惜地叹息一声,“我与你哥哥在府里长大,认识我们的人太多了,不便露面,否则哪里需得着你个小孩儿去冒险。”

  女童闻言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姐姐~”

  似在宽慰。

  曲静胜遂不再那些没意义的口水话,反复提点起正事,“明日端午正节,外面的巡守会松泛一些,你要趁他们交接从西北角那个洞钻出去,最迟酉时中到达西园演武场找到二叔,二叔习惯每日那个时辰练武,多年坚持,寒暑不辍。”

  说到此处,曲静胜嗓音微顿,向妹妹确认,“你知道如何分辨二叔吧?”

  “嗯。”女童迷迷蒙蒙接话,“大姐说过的,二叔长得和爹很像,是最喜欢孩子的一个人,从前对大姐大哥很好,之前年节下还悄悄给思过院送过吃食。他知道我是谁后,定然不会立刻捉我送回思过院,应该会背着人将我带回西园外院,给我点吃的,再问问思过院内的情况。”

  “嗯,没错。”曲静胜循循善诱,“你接下来该如何做?”

  “怎么做取决于我是否被他带回书房。”女童拍拍自己的小脸,努力保持清醒,“若是,我就哭闹哀求,请他救救我们。他为难之下,会避开与我过多接触,我要趁他分心,偷走他的作战图。”

  “若不是,就需得换个山崩地裂的哭法,然后装作气他不肯帮忙,耍性子不讲道理乱跑,冲进他的书房赖着不走,趁机偷图。大姐放心,他院子的布局我记熟了的。”

  “很好。”曲静胜不吝夸赞,可嗓音却不复方才从容柔和,染上紧绷肃然,“静质你记住,只有你偷回那两张图,让整个国公府彻底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带着图逃出去投奔外祖父。”

  “都城布防图与长江沿线对庆作战图这些字你一定要记清楚,看清楚。二叔书房里有许许多多作战图,你千万不要错拿。”

  窗外,曲邕倏地瞪大眼,少女每个轻柔的吐字都如在他耳边炸开一道惊雷。

  曲静胜竟敢谋划偷盗他二弟的作战图!

  二弟曲定乃当世名将,若非他们府上娶了反王之女,惹来景佑帝猜忌,曲定早北上领兵伐庆了。岂容庆军嚣张到今日,累出声势直逼都城。

  二十几日前,因康和郡主投敌大壮庆军士气,在洋州一线对庆作战的主将罗老将军不幸沙场捐躯,景佑帝手下再无大将可用,才不得不启用曲定。

  曲定抵达洋州当日,连番作战失利的朝廷军便传回大捷消息。

  ——曲定亲自率人击退了庆军的渡江夜袭,大挫庆军锐气,庆王最英勇的次子赵纬被砍成重伤,险些不治身亡。

  听闻曲定有本事暂时将庆军死死拦在都城门户洋州之外,都城里的帝王百官正要舒口气,庆王却在对阵当口突然朝曲定朗笑道谢。

  谢他顾念亲戚之义,手下留情,没有斩杀赵纬。

  庆王明晃晃使的是离间计。

  奈何世上敢肝胆相照之人太少。

  肝胆相照的君臣更少。

  景佑帝可不敢拿自己的江山去赌一个臣子的忠诚,没几日便找个由头召回曲定,改让他在平庆通政使手下负责都城防守。

  景佑帝既猜忌曲定不忠,又需仰仗他一身好本事。

  防守都城算是给曲定及国公府最后的机会了。

  若出差池,在庆王大军打进来之前,景佑帝会先要了国公府上下老小所有人的命。

  假如当真丢了两张布防图……

  还是丢在庆王外孙女手中……

  五黄六月的酷暑夜,曲邕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若他今夜没有碰巧听见这对姐妹的打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心头发凉,捏紧拳头,正欲砸开这扇破窗直接跳进去打人。

  屋内再度响起女童的稚嫩声气,十分苦恼,“大姐,若我因为记错字坏事,或者找不到图,会怎么样?”

  孩子最是敏感,感受到了姐姐的紧张,变得不安起来,喏喏几声,问得小心翼翼。

  “那就功亏一篑。”曲静胜似乎很怕妹妹临了坏事,反复叮嘱不够,还郑重其事吓唬孩子,“拿错了图,会害死我们,害死娘,害死外祖父。”

  害死庆王!

  曲邕闻言呼吸骤急,心念电转间,犹如醍醐灌顶,欲要破窗的手顿在半空。

  他鼻翼翕动,僵在原地又听了屋内小姐妹两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直到二人熄灯上床歇息,整个思过院彻底沉如寂寂浓夜,方提着脚后跟离开。

  荒院蛙叫虫鸣不绝,男人走得无声无息。

  屋内,静质安静躺了许久,直到真的打瞌睡了,才趴到曲静胜的耳边,用气音问,“姐,他走了吗?”

  曲静胜温柔抚摸她的小脑瓜,“睡吧。”

  没听到踩碎枯枝的动静,不确定走没走。

  总之,今夜这出戏已经唱完。

  这座偌大国公府里有聪明人,也有狠心人。

  还有无数可以供他们驱使的护卫仆役。

  她想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带着三个孩子逃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索性换个思路,撒个诱饵,让别人主动放她们走。

  有巨大利益可图的情况下,一切皆会发生。

  -

  卫国公府,却非院。

  老国公歪坐在太师椅上,半阖双目打瞌睡,轻鼾响起,花白胡须一起一伏。

  曲定看看困倦的老父,再看看走动不停,似驴拉磨的兄长。

  猜不准他大半夜把父亲与自己从床上挖起来所为何事,不由唤了声,“大哥,大家都是一家人,若遇难事不必踟蹰,直言便是。”

  曲邕脚步微滞,喟叹一声坐回椅中,目光不自觉在老父与弟弟身上逡巡。

  他自知资质一般,不算多聪明,这是他在世上最信任依赖的两人。

  一个有长者的睿智洞明,一个有沙场百战的经验。

  当初他险遭连坐关进思过院,幸得父亲与二弟拼命斡旋力保,才免遭多年监禁之苦。

  曲邕一咬牙,把今夜思过院发生之事对二人一五一十倒个干净。

  话落,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灯芯爆花,微弱的火星飞溅到琉璃灯罩上,转瞬即逝。

  老国公在烛火晃荡时睁开了眼,人老成精,直言质疑,“璨璨谋划偷图正巧被你从头到尾听了去,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

  “爹,您这是怀疑我还是怀疑她?”曲邕不满意道。

  他们父子兄弟间关系极好,惯常直言不讳。

  “我不是说了,我是突然夜访思过院,璨璨根本不知我去了,如何能恰到好处让个六岁孩童配合她制造巧合?”

  老国公打量长子片刻,没在是否巧合上与他过多争辩,那不重要。

  他不疾不徐戳破长子真正的来意,“璨璨是你投注心血最多的孩子,从前还在祠堂里闹着要给她按照男孙的字辈取名为令璨,舍不得她死乃人之常情。”

  “你找来我与你二弟,可是想说服我们弄两张假图让她带去庆王大营,从而诱敌深入?如此既能暂时给璨璨一条生路,还能借机重击庆王,两全其美。”

  “我……”曲邕张口,方才的底气卸去大半,愣愣低语,“我不知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其实没能理清自己。

  所以才火急火燎把老父与弟弟从床上拽起来帮着理。

  实话实说,他恨曲静胜不把国公府老小的命当回事,简直随了赵盈华那个的女人的劣根,无情无义。

  可是从前父慈女孝的十几年也不是假的。

  如同他每次对曲静胜动手后,酒醒过来难免心生悔意。

  今日险些失手掐死她,更是忧得连夜赶去确认人是否安康。

  他很矛盾。

  “大哥,此举怕是不妥,不光救不了璨璨,还极可能害她们四姐弟死无葬身之地。”沉默许久的曲定开口,他比曲邕小两岁,行伍出身,面相端肃冷凝的缘故,瞧着倒比养尊处优的兄长更稳重年长。

  曲定条理分明的分析——

  “暂且不说璨璨的计划天真幼稚,庆王不是傻子,身边有那许多谋臣亲信簇拥,岂会轻易中计。”

  “单论璨璨身份特殊,此事若要计较,势必事先禀告于皇上知晓。皇上现下正是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为了拖延庆军渡江攻城的速度,等待蜀地援军前来救驾,他或许当真会同意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并在施行前亲自描补。”

  “大哥你知道的,咱们这位皇上他……他是个谨慎又莽撞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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