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5)

  曲邕面色微变。

  是啊。

  景佑帝可不是谨慎又莽撞吗。

  谨慎到谁也不信,莽撞削藩。

  以皇太孙的身份登基尚不足一年,便要削诸位随太|祖征战立国的王叔藩地。

  把王叔们逼得死法五花八门,没死的则被削爵囚禁。

  急功近利,造成今日庆王大军南下‘清君侧’的局面。

  若让皇帝描补曲静胜‘盗图出逃’的计划。

  以景佑帝那性情——

  曲邕咽了咽嗓子,眼神发直。

  曲定不给兄长留任何侥幸的余地,单刀直入道,“给幼稚披上惨烈的皮,一切便顺理成章多了。”

  他敢断言,若真让四姐弟带着假图出逃,景佑帝为了使这场戏看起来更逼真以迷惑庆王,势必假戏真做。

  一路追杀,四个孩子,除去需要留下一人前往庆军大营送图,另外三个定然死无全尸。

  侥幸活下来那个余生估计也不会好过,身心俱伤。

  曲定没奈何地叹口气,沉声宽慰兄长,“他们留在都城,真到那日,我们好歹还能为他们敛骨安葬。”

  曲邕被有理有据的二弟说服,呆坐在椅上,惘惘一双眼,格外窝囊。

  徐徐凉风裹挟如水月辉自轩窗漫漫倾泻而入,该是难得的清爽夏夜,屋内人却仿佛被烦与忧凝滞。

  直到长者老迈的嗓音打破满室死寂。

  “为父倒是觉得,此事当行。”老国公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盯着两个神色各异儿子,铿锵重复,“当行!”

  “爹!”曲邕尚未反应过来,曲定已先焦急阻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此岂不荒唐!”

  老国公掀起因衰老而半耷拉下来的眼皮,浑浊老眼似悲悯又似无情,“我曲家孩儿,死在为国尽忠的路上,不算憋屈,总比被拉去城楼枭首强。”

  哪怕送去的假图能拖延庆王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万一只差这一刻,便能等来援军呢。

  他曲礼能获封国公,又躲过太|祖晚年那场对勋贵功臣的大清洗,并非因为战功彪炳,而是凭借对太|祖的忠诚。

  昔年他曾是太|祖的贴身侍卫,替太|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

  如今太|祖钦定的继承人有难,他的儿孙自当义不容辞,去赴既定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角黍包金,菖蒲泛玉,殊方又逢重五。

  今晚将要出逃,曲静胜不欲提前把弟妹们陷入惶惑不安中,晨起后笑盈盈带他们过节。

  思过院的端午日自然无法踏草竞渡,辟兵续命,只勉强能够摆弄最简单的蒲人艾虎。

  曲静胜和大弟令煦用水塘边挖来的野菖蒲根刻作葫芦和小人,又以艾叶为小虎,与弟弟妹妹们各自佩带在身上辟邪。

  端午为孩童额上画王必不能少,思过院没有雄黄酒取用,曲静胜便拿院角野花挤出汁液替代,大展身手,给龙凤胎画出两张花里胡哨可以直接登台唱一段的大花脸。

  虽不能驱避毒虫,但能逗出稚童无忧无虑的天真笑颜。

  两个小的果然被哄得眉开眼笑,暂时忘记昨夜目睹父亲对长姐施暴时的惊惧不安,手拉手跑去塘边临水自照。

  趁孩童们玩闹不曾留心,曲静胜悄无声息走进两个弟弟居住的厢房。

  门一开,金石交击的急促脆响直直灌入耳中。

  曲令煦手持坚石,一下接一下,正将一枚华光璀璨的五尾凤钗砸得面目全非。

  少年郎侧颜轮廓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尖锐,仿佛能与手中顽石一较高下。

  曲静胜视线落在那金凤钗上。

  这支五尾凤钗乃是母亲赵盈华当年受封康和郡主之时,按照品级随旨下来的封赏。

  被幽禁的这四年,康和郡主十分宝贝此物,身边首饰尽拿去换了药食之物,唯独凤钗完好如初,再困难也不曾打过它的主意。

  她需要这件见证过她昔日风光尊贵的凤钗陪她熬下去。

  本以为是无望寄托,谁知时来运转,竟真让她熬出头了。

  昔日千般珍重之物,在她侥幸逃离这处囚笼时,却弃若敝履。

  一如他们几个曾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说舍便舍。

  令煦今年十三岁,经历过巨变,已经懂事了,不是龙凤胎那样可以被哄骗的稚童,傻乎乎相信长姐所言,以为只要能逃出去找到母亲,一家人的日子便能欢乐如昔。

  他对父母,有自己的判断。

  曲静胜眸瞳晦暗转瞬即逝,若无其事开口,“我不是让你先将内造徽记磨了再砸?”

  令煦闻声回神,方意识到姐姐来了,暂停手中动作。抬起头来时,眉目含笑,已恢复素日的轩敞温润,“磨掉太费功夫,姐姐容我省些事。”

  说罢,拿起剪子将那滩被锤得看不出内造工艺的金片绞成细碎,以便他们逃出去后在民间花用。

  至于那段仍旧带有些微徽记的钗体,他直接将之剪掉,用剪刀尖掀去角落。

  是下意识的嫌恶举动,像要避免触碰到什么肮脏东西。

  曲静胜见状目光微凝,显出直白的锐利,仿佛要细细称量出少年白净面皮下压抑了多少刻骨怨怼与疯狂戾气。

  从前朝不保夕,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出逃活命。

  眼看即将逃出生天,万千恩怨愁肠开始发狂滋长。

  其实她早该觉察出来的,正常少年人怎会为了迫使年幼的弟妹长记性,便带他们去偷看父亲醉‘杀’长姐。

  “令煦。”

  曲令煦正在用粗布包裹碎金片,闻声抬首,惯常的未语先笑。

  只是这次面上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被一个巴掌毫不留情打散。

  “啪——”

  在少年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曲静胜收回手,她虽打了人,面上其实并无多少愠怒之色,只拿一双点漆眼眸紧紧锁住眼前人,“令煦你记住,今夜要从思过院出去的是你自己,是令煦。不是康和郡主的儿子,更不是卫国公府的世孙。”

  少女生了一副态浓意远的秀骨媚相,一双潋滟桃花眼却是罕见的清正沉静,望向弟弟时更多出几许郑重与包容。

  “还记得静质他们出生时的模样吧,软趴趴一团。我们承于父母的只是血肉,筋骨当在尘光中自塑。令煦,别用他们的选择来塑你自己,那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的无形拥趸,是自惩,这很不聪明。”

  少年面色煞白,被人看穿的羞愧难堪翻涌上来,无措垂眸。

  曲静胜未再多言,临出去前,弯腰捡起角落里那块带着变形徽记的金子,放到桌上。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忘不了没关系,迈不过去也没关系,但不能由恶生惑,困滞不前,忘记生长。

  -

  许是把长姐的话听进了心里,令煦整日格外沉默,少见笑颜。

  直到静质顺利盗图钻洞返回思过院,他面上的笑意方显出真切。

  下意识与姐姐对了个眼神。

  成了!

  两小的不知事,姐弟二人心中却是一清二楚,静质顺利归来意味着什么。

  昨夜曲静胜故意引来曲邕窃听,算是放饵。

  至于卫国公府乃至景佑帝是否上钩,尚不明晰。

  只有静质今夜平安盗图返回思过院,方能证明一切在按曲静胜的谋算走,姐弟四人将有一线生机。

  若事拂人意……

  以他们目前处境而言,不会更糟糕了,左右逃不过一死。

  幸好!

  曲静胜眼瞳灿灿,激动之余也没忽略妹妹身上的药味。她面色一变,忙把人扶起来,上下检视,“怎么了?伤到何处了?”

  令煦和令晖也立刻凑过来。

  静质笑眯眯摇头,献宝似的捧出护在怀中的包袱。

  “右膝膝盖摔了一下,二叔已经给我上过药了。姐姐,你和哥哥说的没错,二叔果然很喜欢我们,你看他给了我好多糕点。”小姑娘高高兴兴说罢,又从荷包里掏出两张胡乱叠起来的作战图递给长姐。

  曲静胜接过,正借由残月清辉查看图纸,裙角突然被扯了一下。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静质小眉毛纠成一团,仰着小脸期期艾艾道,“姐姐,二叔这样好,我们还偷他东西,是不是不应该……”

  曲静胜与令煦闻言,皆是一默。

  卫国公府眼下这般风平浪静,只能证明他们受利所动,彻底放弃了四姐弟,准备送他四人去死了。

  这些糕点不过是施舍的最后一点仁慈,让他们别做饿死鬼。

  性命攸关,也只有四六不懂的小孩会为小恩小惠而动摇。

  曲静胜捏着那两张催命的图纸,飞快收敛面上冷诮,柔声哄劝妹妹安心。

  -

  弦月如钩,夏虫脆鸣,混黑天幕间点亮无数星灯。

  下半夜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思过院外巡守相对松懈。

  今夜在国公府那几位真正的主子眼里不过是场心知肚明的做戏,于曲静胜姐弟而言却是真正的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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