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33)

  “无妨。”

  异口同声的两个回答。

  一个响在面前,一个炸在耳后。

  曲静胜忽然想起那道嗓音因何耳熟了,头皮一炸,缓缓回首。

  徐倓略垂下眼皮与她对视,一本正经道,“你母亲托我赶来照看你,应当的。”

  曲静胜不敢置信盯着眼前青年,脑袋里不受控制蹦出那句话——一白遮百丑。

  两个多月不见而已,这人仿若新生。

  不仅人白了,连气质似乎都随之改变。

  从前一身戎装、冷冽凛然如铮铮劲草,如今是天质自然的灵秀山骨,他不是最起眼张扬的,但一定是最舒展的。

  徐倓约摸知道曲静胜在吃惊什么。

  这两个来月随护凤驾与女眷们南下,不便骑马,生生在船上捂白许多。

  再加上明皇后嫌他黑黢黢看着显脏,硬逼着他用了一些脂膏擦脸,饶是他百般推脱也被糊过多次。

  确实白得有些奇怪……

  他眸底赧然一闪而过,告诫自己平心静气,拿出身为长辈的从容稳重。

  曲静胜注视着一脸好整以暇的徐倓,惊诧消退之后,她意图从青年的面皮底下捕捉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促狭坏心。

  然而那张脸实在纯良无辜,一无所获。

  她眨眨眼,索性若无其事堆出假笑,“方才多谢小舅舅及时出手相助,先前无暇他顾,都没注意到您来了。”

  对于自己错瞪徐倓两眼之事,曲静胜只字不提。

  不信徐倓好意思主动提及。

  让他存心捉弄!

  既然故意闷不做声,那就吃哑巴亏!

  -

  折腾半早上,一行人总算能安安生生离开广济侯府。

  曲静胜先送季悬黎前往位于皇城边上的礼仪府报名,徐倓骑马跟在车外。

  车轮辘辘压过熙攘长街,在鼎沸人声里穿行,季悬黎捏着那张只有她一个名姓的户凭,毫无征兆潸然泪下。

  曲静胜慌忙递出帕子,柔声哄劝。

  隐约能猜到悬黎姐姐的心思。

  明明父母双全,兄弟俱在,可她却身如不系之舟,无法在风浪里栖身片刻。

  抵达礼仪府,季悬黎由小吏带进去验明正身。

  曲静胜在车里等待,她卷起青玉帘,目光从礼仪府与宫墙一色的黄琉璃瓦檐掠过,落到那煌煌门庭前。

  此处日常负责接待一些等待宣召入宫的女眷,并教导入宫礼仪,是以入目所及皆是一板一眼的端肃威仪。

  曲静胜目送那道细挑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去,那庄严门洞仿佛身负怪力的巨物血口,悄无声息将人吞噬进未卜洪流里去。

  曲静胜心中堵得厉害,唇边不自觉溢出一声叹息。

  紧接着,听见耳畔传来另一声叹息。

  徐倓负手站在车外两颗柳树下,方才的第二声叹息正是他发出来的。

  两人都听到了对方的动静,收回眼对视片刻。

  曲静胜略探出头去,胳膊支在车窗上,以扇挡住过下斜里照来的灼目烈阳,微眯着眼率先问道,“您在叹什么?”

  随着她抬手遮阳的动作,翠色褙子与珍珠色短衫袖口渐次滑落,露出一小截雪白腕子,上面悬着一只嵌着红宝石的金镯。

  是单看会显得土气的样式,繁复配色更不映衬时下滚烫的节气,种种不合时宜拿到她身上却碰撞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灿烂。

  玉质柔肌,态媚容冶。

  几丛打蔫的细柳枝不经意拂过头脸。

  青年阖目侧头避开柳枝,也顺势避开车窗零星泄露的春色,却恍惚发觉所感知的绿意里也藏有一抹腻白。

  徐倓喉结微滚,原本坦荡的嗓腔里染上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在少女明澈的眼眸里,略避开视线,低低道,“她的天地太小了。”

  曲静胜闻言,歪头打量青年一眼,若有所思。

  徐倓没看她,自然也没留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

  这人不错,可惜辈分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烈日当空, 山河滚烫。

  曲静胜在季悬黎的陪嫁宅子里待到日头西斜,才登车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身后还跟着个闷不吭声的山雀。

  至于徐倓, 早在陪她等到季悬黎顺利从礼仪府出来, 确认她今日再无危险安排,只需去到季悬黎的嫁妆宅子, 帮衬着处理一些嫁妆产业与下仆安置后,便径直打马走了。

  固安公主正在正院等长女回府用膳,见她身后跟了个眼生的英气女子,不免多问一句,“悬黎给你的?”

  “是。”曲静胜心中意外固安公主今日为何会等自己一道用膳, 还没有叫上令煦一道。面上不动声色,进屋后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净手擦脸, 顺便解释山雀的来历。

  “山雀是悬黎姐姐的武师傅, 边关军户出身,本事不俗。悬黎姐姐觉得把她随便安置在铺子里埋没了她, 让她往后跟在我身边做事。”

  多个武婢而已,固安公主无心细问。

  因为先前庆元帝的女眷皆远在庆地, 她这个唯一在身边的女儿必须站出来为父分忧, 所以她近来在宫里宫外两头忙碌。

  内廷大小事务需要操心, 前朝那些惶惶不安的先帝旧臣家眷也要代替皇帝出面召见安抚,忙得脚不沾地, 实在没有精力关注些许微末小事。

  许久无暇与儿女们一起坐下清清静静用一顿饭食了。

  今日特地等到长女归家共进晚膳,也是因为有事要说。

  固安公主将一身清爽的女儿拉到身边落座,关心过几句季悬黎的情况后,拾著在满桌珍馐里精准夹起一片不起眼的冰镇酸红藕放到女儿碟中。

  曲静胜一贯苦夏,夏日不太有胃口, 酸红藕这种酸甜爽口的小食正是她喜爱的。她笑着道谢后,咬了一口,不住夸道,“云梦湖的藕比旁处更加脆甜,酸红藕用它做来果然口味最佳。”

  固安公主故作嗔怪,“知道你挑剔,府中特地采买的。”

  不知是在外操劳整日累了,还是被这道酸红藕勾起了食欲,曲静胜难得胃口大开,多添了一碗饭。

  固安公主盯着女儿认真进食的侧脸看了半晌,咽下到嘴边的话,又亲自给女儿盛了一碗汤。

  这顿饭,母女两吃得一片和融。

  待用膳完毕,母女两对坐饮茶消食时,固安公主方正色叮嘱,“明日午后凤驾将抵达都城,你随我同去城外迎接,拜见你外祖母与诸位舅母,这次毋要乱跑了。”

  徐倓这个奉命北上迎接凤驾的近臣虽然已经回城了,实则凤驾这会儿还在路上,徐倓是特地提前快马赶回以向庆元帝详细禀告凤驾行程,并与礼部官员对接,以便各方上下张罗接驾,万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堕了国母威仪。

  曲静胜乖巧应了,主动问道,“母亲可是还有话要交代我?”

  方才用膳时她察觉固安公主几番欲言又止,必不可能只为这一句不轻不重的叮嘱。

  果不其然,固安公主闻言沉默片刻后,意有所指道,“凤驾进城后,那些随行迁居南下的皇室宗亲与功臣家眷也该到了。接下来这都城肯定会热闹起来,交游拜会,宴请不绝。届时,谢家那边你不要走得太近,更不许再在人前与谢二郎谈笑无状。你们毕竟不是幼童了,人言可畏。”

  似乎是觉出自己言语太过生硬,扰了今夜难得的和乐,固安公主放缓嗓音,谆谆保证,“你的前程母亲自会为你操持,璨璨,母亲不会害你。”

  曲静胜秀眉微挑,她本以为扯出谢二郎这个恩人之子足以牵制固安公主一阵,万没想到这才过去半月不足,固安公主竟于百忙之中做下抉择。

  虽未明言,但听这口风明显是没有取中谢瞰。

  “母亲。”曲静胜有心试探,故意‘哐当’一声搁下茶盏,冷脸不满道,“您这样未免过于草率,谢家伯母那边您都未去接触过。”

  “我草率,你又何尝不草率。”固安公主望着失态的女儿皱眉,对她的无礼指责心中恼火,索性直接下了猛药。

  “璨璨,你这四年困在思过院里,小小天地自是一成不变,自认两小无嫌猜。而谢二郎却身在繁华都城,笑谈风月,早不是你过去所识面目,你可知那日寿宴他本是要去见……”

  固安公主话音戛然而止,身为长辈故意窥探小辈私隐并不体面,更不想在气头上贸然说出那些污糟事来污女儿的耳朵。

  她敛下眸中犀利,目光专注落在女儿身上,“清醒一些璨璨,不要一叶障目。谢二郎当初会冒着风险前去思过院探望我们,那只能证明他是个值得相交的友人,而非托付终生的良人!”

  曲静胜眼皮一跳。

  听这口风,意思是与谢家伯母是否心中怨恨无关。而是谢瞰本身有见不得光的男女之事,不知如何漏了馅,教固安公主察觉了……

  曲静胜没心思仔细探听或印证谢瞰的风流韵事。因为她心知肚明,以母亲固安公主的脾性,只会讲事实、论利弊,根本不屑为了断绝她的‘心思’而去故意去抹黑谁,何况谢瞰还是恩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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