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也不会随意捕风捉影,必是拿到过切实证据的。
这个谢二郎!
不是声称没有中意的姑娘吗!
简直要坑死她了!
扯了个不仅稀碎还浇过油的挡箭牌,马上要引火烧身了!
曲静胜心火旺盛,面色不虞,固安公主只当她是因为谢瞰伤神,叹息一声,坐过去拍拍女儿的后背,柔下眉眼轻声哄劝。
“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值当上火,这天底下岂会缺了青年才俊。远的不说,就说你益王舅舅府上的二表兄崇澍,年纪轻轻战功彪炳,人也生得英武不凡,你是见过的。”
“先前因你心里记挂谢二郎,母亲没给你说,你益王舅舅有意与咱们府上亲上加亲。”
曲静胜听得头疼不已,银牙一咬,直截了当道,“母亲,我相不中二表哥,而且我们府上最好不要与益王府过从甚密。”
曲静胜早有令公主府远离益王府的想法。
碍于固安公主的性情与益王深厚的兄妹情谊,打算暗中引导,尽量做得不露痕迹。
奈何朝堂风云变幻,根本等不及她的徐徐图之。
至于突然这般直言劝告的原因……
还得从那位令周宣忌惮、惹王统领害怕的青袍小官邱大人邱晟说起。
在季悬黎的宅子里那会儿,曲静胜出于好奇,顺口打听一句。
然后从季悬黎得知,邱晟是兴王妃的幼弟,崇城百户人家出身,于景祐元年一举高中,因是二甲中部名次无缘入翰林院,遂在六部轮转,后一路高升至户部清吏司。
当初,因为庆王举兵造反,京中凡与庆王相关的人家皆遭祸连。譬如皇后明氏,她娘家近些年本就落败不少,后来直接被景佑帝迁怒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现在都城明氏这一脉连个继承香火的旁支都找不出来。
而这位邱大人,身为庆王长媳的嫡亲弟弟,不仅在景佑帝的疯狂清算中毫发无伤,甚至还悄悄升官半级,并不时暗中传出一些户部调拨粮草的情报给庆军。
足见其本事。
如今庆王登基,邱晟既是能人又是自己人,自然更加如鱼得水。
前段日子,邱晟被庆元帝亲自擢升到文选清吏司。
本朝除科举取士外,还设有文选清吏司选官。
文选清吏司有权在地方举荐上来的贤良孝廉里选官、推升或改调。
兴王文弱,倚靠除嫡长的大义名分便是几分士林名声,于实权上比之在军中颇有威名的二弟益王稍显势弱。
庆元帝将兴王的小舅子提拔起来,掌握任官的文选清吏司,分明是有心扶持,让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尽量‘公平’地打擂台。
曲静胜不知庆元帝此举是存心令儿子们互相消耗,以免闲着去觊觎他的无上权柄。
还是心念天下,不惜放纵骨肉相残,只为为国朝逐出一个最厉害的储君。
总之,双方之间迟早见血,谁上前去溅谁一身脏。
固安公主这时候掺和进去为益王摇旗呐喊能得什么好。
没准儿等不及二王尘埃落定,庆元帝先用她来杀鸡儆猴,以免所有人皇族宗亲都拎不清胡乱站队。
毕竟皇族宗亲的权势富贵根应该在皇帝身上,而非本末倒置拥趸储君。
固安公主听过女儿的分析,面色精彩纷呈。
在曲静胜以为她或被说动的当头,她一把捉过女儿的手,死死握住,眸中野望灼灼欲燃。
“璨璨,你成日待在府上,随便出去一趟便可窥一角而知全貌将朝局说得头头是道,腹有大才,母亲如何忍心埋没你!来日……只待来日……益王夫妻恩爱,别无妾室,赵崇澍是二人嫡长,前途无量。既见青云梯,何不乘风上!”
曲静胜按住额角,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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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曲静胜与弟弟一起随固安公主出府去往城外接驾。
静质困于“腿伤”,眼巴巴看着兄姐离去,还好她现在有了国公府送来的堂兄堂妹两个小玩伴,彼此还算投契,不至于太过孤单。
暑热时节,万物焦灼。
庆元帝为表重视,亲自率领文武百官与宗亲贵戚在城外迎接凤驾。
震天鼓吹声里,皇后吉礼卤簿逶迤行来,随驾纷纷,华旌扫云。
华盖宝车停定,两名宫女打起垂幔。
身着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妇人从万众瞩目里走出来。
然后被众星拱月簇拥在正中,行至庆元帝面前,向自己天下至尊的夫婿行礼。
“你我夫妻,何必如此拘礼。”庆元帝郑重扶起明皇后,因为战事久别四年多的伉俪夫妻,再见发现彼此皆是面添纵横,顶覆华发,四目相对,万千情绪翻涌,一时竟红着眼执手相顾无言。
曲静胜等前来迎接凤驾的人早在车驾停稳后,纷纷拜倒。
待皇后被庆元帝扶起来后,他们也站了起来。
曲静胜跟在固安公主身边,站位距离帝后极近。
是以能清楚看见这位传说中的皇后明氏。
在此之前,曲静胜只在两岁多时见过明皇后一次,毫无记忆,倒是听过不少关于明皇后的传言。
巾帼不让须眉的将门虎女;持身端正治家甚严的王妃;伤重病弱的贤德皇后……
由此,脑海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个弱不禁风,但眼神锐利精明,行事雷厉风行,俯瞰众生的高贵国母。
实际上,眼前之人温良平和,典雅谦恭,同曲静胜从前见过的贵妇人们并无二致。甚至因为体弱,显得更沉静几分。
“母亲!女儿终于再见到您了!”固安公主哽咽出声,强忍着才没在人前失态,带着一双儿女快步上前拜见阔别十几年的生身母亲。
叙过国礼,该论私情了。
这满都城里,除庆元帝外,明皇后与女儿一家关系最亲,自是满心欢喜,激动不已。
明皇后一手紧紧揽着女儿,一手抓着曲静胜,目光还在令煦身上打量,眼底泪光闪动,欣慰点头,“好孩子,你受苦了!”
不知道在说谁,又或是指他们三人。
再大的年纪在母亲面前也是孩子。
到最后,固安公主直接搀着明皇后上了凤驾,母女亲亲热热同行。
车驾抵达内城,将往皇宫去。
因为庆元帝顾念皇后等人舟车劳顿多日,需要休息整顿。打算明日再在宫中大宴群臣,为皇后等人接风洗尘,进入内城后便示意诸位臣工今日暂且散去。
众人于巍峨宫墙前,下车下马恭送帝后回宫。固安公主仍旧拽着明皇后的衣袖依依不舍,一脸小女儿情态,明显还有许多话没说完。
景佑帝朗笑两声,大手一挥,满眼慈爱的示意固安公主同他们一起回宫,皇后含笑颔首。
曲静胜想了想,决定不跟着进宫,以免打扰皇家共叙天伦。
骨肉也分亲疏远近,他们这种十几年从未谋过面的外孙辈,不过靠那么点血脉牵着,始终隔了一层,还是得有自知之明,莫要生硬掺和,让虚弱的皇后在舟车劳顿后还要分神照拂他们。
她温柔笑开,贴心道,“外祖母多年未见母亲了,母亲今日当好好陪伴。我会照看好家中弟妹,您不用担心。”
“好。”固安公主眼眶还有些红,却也不忘安排,“令煦要绕路去往魏家学武,你独自回府我不放心,得找个人护送你。”
曲静胜眉梢一跳,猜到她要招来赵崇澍,毕竟昨夜已经挑破了窗户纸,忙抢先一步道,“母亲不必忧心,我可与小舅舅同行,正好我们顺道。”
说罢,视线直直望住立在庆元帝后方的徐倓。
青年面庞浚洁,眸似点漆,一袭绯袍公服更将人衬得形质瑰玮,襟量端明。
两人站位相距不远,曲静胜的话他自然入耳,微一颔首表示同意,“公主放心。”
固安公主定定审视长女一眼,眉峰聚拢一瞬又立刻被家人重逢的喜悦冲散,暂时不想与不思进取的女儿计较。
曲静胜心中松了口气,恭送帝后銮驾逶迤铺进宫门后,自然与徐倓聚在一起,客气两句后,刚登上车正欲打道府。
边上一身赤色金织蟠龙亲王冠服的益王带着儿子赵崇澍踱步过来了,含笑叫住徐倓,“元安,那边几位将军找你喝酒,不醉不归!”
徐倓顺着益王扬颚方向望去,一堆庆地将领正聚在一起说笑吵闹。他十五岁进入庆王麾下,今年二十二岁,七年过去,结识袍泽兄弟不少。
这几年有人跟随庆元帝南下征伐;有人奉命留守庆地;有人被单独派镇一方。今日难得自北向南聚来半数有余,还个个性命犹在,功成名就,当然值当浮一大白。
青年举起右臂,冲那边有说有笑的袍泽们朗声招呼,公服随他动作透出匀正挺括的骨骼,“我先送人一趟,半个时辰后去找你们。”
益王却拍拍徐倓的肩膀,趁机道,“这般暑热,你折腾来去岂不麻烦,正好赵崇澍得闲替你跑一趟,你自去会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