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赵崇澍闻言,抬手挠挠脑袋,飞快瞥了公主府华丽精致的彩漆马车一眼,表情不太自然,磕磕绊绊道。
“对,我正好闲得慌,不想回去听我娘唠叨。”
徐倓自幼与赵崇澍混在一起玩闹长大,焉能不知这是最爱呼朋引伴的皮小子一个,今日庆地袍泽重聚,他这性子根本不可能有闲的时候。
说起来,还是头一次见赵崇澍这般……殷勤且扭捏。
徐倓若有所思,想想车里年华正好的曲静胜。
表兄表妹,亲上加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身为一个长辈,此时应该识趣些尽快离去。
但……
徐倓鬼使神差望向那辆彩漆马车。
一只素手正好掀起车窗。
又见昨日于拂柳翠色下窥见的那抹雪白。
徐倓立刻目不斜视。
曲静胜在车里听见了益王父子的打算,心中厌烦至极。
正值婚嫁之龄的表兄妹在天平稳定后‘迫不及待’单独成行可谓微妙,再加上上次寿宴固安公主对待她的婚事态度淡淡。
这满地跑的王公贵胄全是人尖子,指定能从两桩事里揣度出公主府是早有意与益王府结亲,是以不屑搭理旁人的热情。
这都城里的旧臣新贵没谁会不识趣到与王府抢人,那她回头还如何给自己择婿开府!
偏还不能撕破脸皮。
曲静胜遂含笑婉拒,“二舅舅,旧友重逢是喜事,你们都去与袍泽叙旧吧。此处离翊善坊不远,又在皇城脚下,我有侍卫僮仆,可以自己回去。”
秀雅从容,连拒绝人的说辞都面面俱到,是个端庄有礼的大家闺秀,看不出丝毫不悦异状。
然而……
徐倓清楚看见她头发立起来了!
额发与头顶碎发根根冲天。
不知是她出门太久发髻散了,还是气的……
徐倓一直知道这姑娘主意很正。
而且不像面上那样温顺谦卑,是有脾气的。
昨天在广济侯府外稀里糊涂瞪他那两眼就挺凶。
肯定是不乐意被人随意摆布。
徐倓再次看看那颗炸了毛还一无所知的圆脑袋,蓦地想笑。
罢了,反正他从来不是多识趣的人。
徐倓手抵下颚轻咳一声,佯作一无所询问赵崇澍,“我正要回去换身衣袍,公服出入酒楼到底不自在,你可还要同行?”
多出一个他,赵崇澍再想一道相送曲静胜也无妨碍,旁人只会以为他们是亲戚之谊。
赵崇澍看他爹益王一眼,一咬牙,“去!”
一路上,赵崇澍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隔着车窗试图同曲静胜搭话。
他的话头并非嘘寒问暖,儿女情长,而是……兵法长短。
他一个人滔滔不绝讲着《虎铃经》,曲静胜出于礼节搭了一句话后,便硬生生听他从风角占侯聊到了人马医护。
曲静胜:……
几次试图打断的徐倓:……
好在公主府距宫门很近,听见车夫禀告到府时,曲静胜暗舒一口气,回家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与迫切。
匆匆向徐倓二人行礼,提着裙角头也不回进了府门,连句多余寒暄都不愿说,唯恐赵崇澍这一根筋听不懂客气话,真的追到家里来和她讨论兵法。
目送曲静胜进去府门后,赵崇澍摸摸下巴,面上明显意犹未尽。
徐倓则是一言难尽。
“为何这般看我?”赵崇澍不满,“我做得不挺好。”
在南下的船上,他娘已经给他说了亲上加亲的事。
他对公主府的表妹印象不错,觉得是能与自己投契的姑娘。
遂留了一只耳朵听他娘交代抵达都城后该如何与表妹相处。
左不过是婚前多展示自己的长处,婚后再慢慢暴露自己的短处。
他懂了,并依样画葫芦。
他的长处就是兵法,十分自信!
正好表妹出身勋贵人家,还曾师从名将曲定,那夜在中军大帐当众修改都城布防图的风姿更是让他至今难忘。
一看便知是能在爱好上与他投契的好姑娘!
就像他母亲喜欢动手,他父亲喜欢挨打,每次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偷笑。
可谓投契。
他也想要个投契的妻子。
自会努力争取。
赵崇澍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是以愈发不解徐倓的嫌弃从何而起。
他追问,“我觉得我与表妹相处十分融洽,你莫非有其他看法?”
徐倓纳罕看他一眼,沉吟,“你当真想听我说实话?”
赵崇澍和徐倓一起长大,岂能不知他的德行,这姓徐的口中实话一般都很刺耳,他不免莫名其妙,“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般配?”
“挺好,般配。”徐倓想起曲静胜落荒而逃时那张麻木的脸,一本正经道,“你二人若有缘成婚,府上完全可以多开一家铺子。”
“铺子?什么铺子?”赵崇澍疑惑,心里嘀咕没听说表妹还擅经营啊。
“木材铺。”徐倓云淡风轻道,“专卖没开窍的木头。”
赵崇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翌日, 宫中于酉时设宴为皇后一行接风洗尘。
曲静胜提前在申时带着弟妹出门,入宫去向帝后请安。
嫡亲的外孙辈,岂能真如寻常外臣那般生疏拘谨。论势论情, 都得有来有往走动起来。
入宫的马车上, 曲静胜虚揽着静质,侧头与令煦说话, “交代你的事记住了?”
令煦想起姐姐的嘱咐,闷闷点头,“我会做好的。”
曲静胜总共交代令煦两件事。
一是要令煦不着痕迹讨外祖母明皇后的喜欢。观明皇后养出来的儿女,便知其更偏好有心气的孩子,粗陋的奉承谄媚万不可取。
二是按照她列出的择婿条件, 暗中替她在宴会男席那边的新贵里粗筛出几个适婚男子。
至于为何只挑新贵,主要还是因为庆元帝登基至今尚未清理景佑旧臣, 然而这把刀始终悬着, 不知何时将会落下,索性全部避开。
新贵相对安全。
庆元帝除非忽患失心疯, 否则不可能在根基不稳时既扫旧臣,又对新贵鸟尽弓藏。
先前她故意扯来谢瞰当挡箭牌, 正是想拖延时间, 等待庆地的新贵全部南下入城。
令煦想到自己因何要做这两件事, 脸色十分不好看。
讨好皇后是因为姐姐打算等机会请求庆元帝为他赐下后族姓氏,以求彻底脱离曲家的烂泥坑。
皇后娘家被景佑帝血洗绝嗣了, 待几月后的吉日举行封后大典之时,庆元帝必定会追封恩赏后族。
然而后族无人。
比之翻烂族谱回到祖籍之地寻访从未谋面的旁支,以过继来继承明氏一族用血浇筑出来的富贵荣光,明皇后肯定会更加偏向自己的血亲外孙。
不过这是于情而言。
于法理却不那么名正言顺。
传承百年的风气与律法,无子为绝嗣, 有女无儿也叫绝嗣。
亲生女儿尚且没个正经立足之地,外孙继承家业更是难上加难。
随便从五服内过继来个嗣子都比血亲外孙更加正当。
讨得明皇后中意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后面姐姐还计划见机行事为他挣些功劳傍身,帝后才有理由为他逾礼破格。
贸然提出,只会阻碍重重。届时上至帝后,下到他与公主府都可能被朝中那些奉行礼教纲常的官员上表攻讦无礼跋扈。
令煦暂时不知道姐姐打算如何为他谋划攒功扬名,料想必不是什么轻省事。
如同姐姐自己的爵位一般,来之不易。
至于另外一桩事。
事关姐姐终身……
想到姐姐列出的择婿条件,令煦憋闷又心疼。
什么不要新贵风头最盛那几家;不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不要能力卓绝、深受重视的未来亢宗之子等等……
最好物色那种生得俊俏斯文的,能力一般,为人稍微正派一点的男子。不正派也没关系,身无恶疾,不通武艺即可。
令煦在一长串的‘不要’与简单的‘要’里晕头转向,后知后觉悟出姐姐不是在挑选夫婿,而是在筛选只能靠着闻喜郡主这个封号吃软饭的小白脸仪宾。
“姐,你当真不重新考虑一下?”
毕竟是终身大事啊,岂能如此草率,将就挑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从昨日听得姐姐交代后,少年不知第几次意图劝说。顾忌幼妹在车上,他言语含糊,但言下之意昭然。
曲静胜看了眼阴郁闷沉的少年,她交代弟弟做事时,半点没有替母亲固安公主掩饰,如实告知了令煦自己缘何突然着急在新贵里私下择婿的原因。
有句话说得没错,人教人百教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她又不是天生的劳碌命,不可能一辈子为弟妹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