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煦不管能不能顺利入嗣后族,往后都少不了在宫禁高门间行走,早些知晓这些权势争斗,懂得明哲保身并非坏事。
“我主意已定。”曲静胜面色如常道,“不是什么大事,快到宫门口了,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
她说着,略挑起车窗看马车具体行至何处了,借由这个动作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然不忿,再度抬起时又是潋滟一片柔光。
她又不是什么奉长辈教诲为圭臬的大孝女,被人这般围追堵截,心中岂能没有怨怒。
若非固安公主与益王实在逼得太紧,她何必选用这种以制造一个问题去解决另外一个问题的方式。
窝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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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三人粗略受检入宫。
皇后知道静质的情况,特地赐下肩舆。
其实静质跟着国公府那对小兄妹玩了这些日子,又有固安公主特地请来的蒙学夫子为三人讲学,深入浅出说些她从未接触的东西。她心思转移,高兴忘我时偶尔会走上两步,不像最初那样总是嚷嚷腿疼,一心抗拒下地。
今日大抵是因为到了陌生又庄严的深宫禁苑,心中不安。
再加上知道要去拜见外祖父母,也就是她讨厌的母亲的父母,故态复萌连喊腿疼,甚至在马车上啜泣了一小会儿。
小姑娘在不懂事的年纪,已经懵懵懂懂悟出逃避。
曲静胜抚摸妹妹柔软的细发,没有勉强她,抵达中宫坤宁宫后让令煦抱她进去。
甫一踏进坤宁宫殿门,曲静胜目不斜视,余光却注意到殿内坐了不少装扮华贵的夫人小姐,母亲固安公主也在其中,坐在靠前位置。料想应是各王府宗室的女眷,特地早早进宫陪皇后说话。
殿内原本热热闹闹,见到三姐弟进殿,特别是年纪不小依然被人抱在怀里的静质,一时不自觉安静下来,显出几分沉重的诡异。
这些亲近的宗亲人家或多或少耳闻过一些固安公主家几个孩子的境遇。
昨日没见到静质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见面便止不住心下微妙了。
有对三个孩子的,也有对固安公主这个母亲的。
曲静胜当做没看见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眼神交流,姐弟三人一齐向明皇后与在座诸位长辈请安,落落大方。
皇后笑盈盈唤三人起身上前说话,“昨日匆忙,还未细细看过你们,早给你们备下的见面礼也忘了。”
宫人们知机捧上托盘,里面盛放着三只大小不一的匣子,已经打开。
一套明光璀璨的累丝嵌珠翠凤蝶八宝头面,一柄镶极品马价珠的玉靶独带刀,还有一大匣子金玉雕琢出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栩栩如生。
这三件见面礼,哪怕放在汇集天下奇珍的宫中也算极为出挑的。
曲静胜目光在三个匣子里上略微一转,没有因它们的珍贵而多加推辞,大大方方领着弟妹屈膝谢恩后,唇角旋即展开一抹浅笑。
“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忝颜收下外祖母的重赏,璨璨实在心下难安。好在我与弟妹也为外祖母准备了礼物,小小物件,还望外祖母莫要嫌弃,成全我们一片孝心。”
少女明眸善睐,说话时轻轻冲明皇后眨眨眼,在端雅谦恭之外显出几分鲜灵娇态,“咱们有来有往的,以免诸位舅母表嫂以及表姐妹们在心里酸外祖母偏心。您瞧,她们都不说话了,肯定是怕开口倒出醋!”
话音落,不仅上首的明皇后笑意加深,下面陪坐的宗亲女眷也溢出莞尔笑声。
殿内气氛顿时热络不少,一扫方才心思不一的沉默。
“你这孩子倒是个不怕生的,昨日不过在城外匆匆一见,这就拿你舅母她们打趣上了。”明皇后嘴上嗔怪,眼底却漾着和煦温柔。
“是外祖母与诸位长辈慈爱,让人心生亲近,一时忘形。”曲静胜笑出几分赧然,冲殿内诸人微微欠身,“璨璨方才失礼了。”
众人连道无需见外。
明皇后这个年纪,正喜欢这样进退有度又机灵的小辈。再加上此番见面女儿提起这个大外孙女满口夸赞,庆元帝昨夜也对她详细讲述过这个孩子的聪明坚韧,一时间既爱又怜。
在接过三姐弟奉上的日月恒升万寿簪后,直接让曲静胜替她插进发髻,足见满意。
殿下有位夫人见状立刻凑趣,语笑爽朗,“璨璨这气度眼光十足像在母后身边养出来的。”
一句话,捧了祖孙三代人。
既明面上夸了皇后与曲静胜,又暗赞固安公主有其母之风、会养孩子,算是给经过刚才那场诡异沉默的固安公主找回些许颜面。
真是厉害。
曲静胜好奇望去,见是一位肌润肤盈丰腴似牡丹的美貌妇人,笑得一脸亲切。
昨日在城外见面时,女眷们皆按品大妆,又只是在烈阳下匆匆一面,曲静胜根本没来得及记住这些远道而来的长辈特点,用以区分。
今日宫中宴请,少了拘束,众人全部换上了各自的鲜亮裙裳,曲静胜更加分辨不出谁是谁。只能从她的紧邻固安公主的座次推测出身份不低,可能是……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女儿的迷茫,及时接话,“她小小年纪,二嫂莫把她夸骄狂了。”
二嫂。
果然是益王妃,赵崇澍的母亲。
曲静胜兴趣顿消,面上不露痕迹。故作羞涩冲益王妃遥施一礼,表示道谢,并不搭话。
由着固安公主与人客气。
益王妃却偏要叫她,示意她去身边说话。
明皇后不偏不倚,方才与大外孙女说笑一番,表过看重,这会儿在关切令煦和静质,见状也让她去与舅母及表姐妹们好生亲近亲近。
众目睽睽之下,曲静胜不可能拂益王妃面子。
平心而论,益王妃爽朗爱笑,言语风趣,待人热情洋溢,并不令人讨厌。
可是曲静胜依旧很不舒服。
因为她很敏锐,能轻易捕捉到周围女眷们或恍然大悟,或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觉得有股误跌泥潭的黏腻感觉,如坐针毡。
在场的诸位王妃曾在庆地王府与益王妃相处多年,对彼此的为人心知肚明。
要知道,从前固安公主未远嫁都城时与益王妃姑嫂两个的关系只能算稀松平常,彼时益王没少在中间受不阴不阳的夹板气。
忽然这般亲近热络,总不可能是在时隔多年后突然投缘,必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嘛,各人心中自有思量……
那些探究的眼再次往曲静胜身上打转。
终于熬到申末,各家赴宴女眷接踵而至,初来乍到的皇后带着王妃们接见这些夫人闺秀。
固安公主从前在都城高门往来多年,前阵子又暂替庆元帝打理了两个多月内闱事务,是皇家对都城人事最为熟悉的人,此时由她在中间串联,让皇后王妃们与诰命夫人们尽快热络起来。
眼见一干王妃们无暇闲话家常,身上少了那些若有似无的扫量,曲静胜松了口气。
先是带着弟妹去了偏殿,因为静质不想出席宴会,皇后特地安排了一间屋子供她休息。
曲静胜与令煦安抚妹妹一番后,再出来宴会已经开始了。
姐弟两对个眼神,各自分开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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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庆元帝登基后帝后夫妻第一次大宴群臣及家眷,殿中自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及至宴中,酒过三巡,品过琼筵,庆元帝大手一挥,示意众人不必拘谨于坐赏名花,务必尽兴。
当下便有活络的人端着酒杯开始交游往来,曲静胜也被舅舅家的几个表姐妹拉着去夜游赏灯。
几个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方才在席间已经熟络起来,兴王之女常宁郡主兴致勃勃道,“是祖父特地着人为今夜布置的,沿湖两岸早装点上了,各式花灯都有。有个最大的百枝灯树,高八十八丈,光华可夺月色,我从未见过。”
曲静胜笑起来,“那岂不是只差一座鳌山便能赶上年节。”
常宁郡主颔首,“正是如此,还能猜灯谜呢,中得多的帝后有赏。听闻男席那边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意欲夺魁露脸。咱们快些走,难得有不用出门的热闹瞧。”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走到湖边,果然见到湖岸边不仅悬挂起无数样式不一的花灯,还立着几个巨大的花灯轮、花灯树。
流光溢彩映在缺月下的水波中,犹如无数星子挤簇坠落于这一方天地,繁华盛景令人沉醉。
湖岸西边的游廊里悬着满满一墙花灯,可供猜灯谜,因为不拘男女,上面已站了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
平日束缚在礼教下的少年人,难得有了尊长们默许的接触机会,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便可能勾出两张羞红的面庞。
曲静胜见状,暗自猜测宫中弄出这场灯会应是有意为之,八成是庆元帝希望新旧两派臣子尽快磨合,莫要因为派系或出身之类的原因醉心争斗本末倒置,耽搁朝廷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