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来日庆元帝又不可能将所有景佑旧臣一网打尽,那样得不偿失,一些该用的还是得用起来。
促使新旧联姻确实是个很好的破冰法子,还能顺便安安人心。
曲静胜对猜灯谜没什么兴趣,更不想上去那条宛如鹊桥的游廊与人打挤。
转而想到益王府的围追堵截与自己迫在眉睫的择婿之事,心内又叹息着妥协。
正准备与表姐妹们一道上去,忽然发现游廊里似乎有道格外出挑的身影。
人太多了,虽然相距不远,但她也不敢确定那雅旷如玉树的身影一定是谢瞰。
直到那人遥遥冲她施礼颔首,那风姿仪态不是谢二郎还能是谁。
曲静胜记起他帮过的倒忙,很想瞪他两眼。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万不能做出如此失礼之事,草草回了个礼了事。
游廊自是不能继续去了。
免得引来固安公主怀疑她不听劝告,是特地前去与谢瞰相见的。她现在够烦的,不想多惹烦恼。
曲静胜随便找个理由与表姐妹们分开,先看了看湖中央的荡湖船表演,视线很快便被旁的地方吸引走。
巨大灯轮下,萧鼓管弦徐徐响起,十来个踏歌载舞的美丽少女翩然而出,个个曳锦绣,耀珠翠,香风扑鼻,曼妙无比。
太漂亮了。
曲静胜驻足,看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比那些男人还投入。”
一道娇脆嗓音响在耳边,曲静胜侧眸,目光从来人那张妍姿妖艳,媚色近妖的脸上划过。微不可察移到对方前襟,根据那高耸丰盈的弧度,精准叫出一个名号。
“孟芷繁?”
“你乱看什么!”孟芷繁又羞又恼,欲盖弥彰地拢了一下海棠红的褙子前襟。
曲静胜心道若能轻易遮住自己岂会一眼辨认出她,面上却岿然不动,正气凛然反问,“我看什么了?”
二人自幼相识,孟芷繁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没好气冷哼一声,“龌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自己不知道?”
曲静胜早习惯了孟芷繁对她没好脸。
谁让她在无意中给人家取了个不体面的诨名呢。
九岁前曲静胜与孟芷繁还是最好的小姐妹,经常互相串门,做了一件漂亮衣衫都想着对方。
直到有一次双双赴宴,孟芷繁仗着出身帝师门庭,带着几个同龄姑娘嘲笑一个小官女儿发间的珍珠又小成色还不好,并意图拉着路过的曲静胜一起谑笑指点。
曲静胜当时已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看过芸芸众生了,一身骄矜之气磨得七七八八,时刻谨记曲定的教诲——毋以身贵而贱人。
她看那个小官女儿面如红霞,羞愤得几乎快埋进地里去,便对孟芷繁说,“你又不是开蚌的,为何要在意珍珠的成色?”
众人哄笑,孟芷繁当时气曲静胜不给她面子,宴席还未结束两人又自动和好了,都没怎么把那句口角当回事。
直到后来不知是哪个嘴碎的把当时情形传了出去,孟芷繁因此被人取了个促狭诨名——蚌姑娘。
孟芷繁闻讯气得哇哇大哭,好些天不肯出门。曲静胜哄她无果,又觉得她确实有点罪有应得的意思,想着等她缓过来了两人自然会和好,就像从前无数次吵吵闹闹那样。
可是后来两人并未和好,甚至稀里糊涂的关系越来越差……
一度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当然,是孟芷繁单方面针对曲静胜。
曲静胜不会主动招惹她,但也从不怕事。
再后来,曲静胜进了思过院,孟芷繁甚至还偷偷摸摸追去思过院讥讽嘲笑,却又在末了离开之时摔下一些思过院短缺的物什,趾高气昂说是她施舍的。
“你找我叙旧的?”曲静胜眸光熠熠。
上次公主府寿宴孟芷繁也去了,但是当日她忙碌宴客,两人根本没说上什么话。
“我与你有何旧事可叙!”孟芷繁挑刺,嗤道,“再说,您现在贵为郡主,岂是我高攀得上的。”
真酸。
曲静胜惯常和她直来直去,闻言似笑非笑逗她,“你既然知道我是郡主,信不信我让你跪下回话。”
“你——”孟芷繁噎了一下,似乎当真忌惮曲静胜会让她当众没脸,囫囵道,“五日后城外有个裙幄宴,参加的都是自幼长在都城这群姑娘,你去不去?”
裙幄宴是女子们结伴出游的宴会,姑娘们成群结队在园子里穿梭赏景,到了适合的地方,便以草为席,四周插上竹竿,再以各色彩布搭上竹竿结成临时的宴饮帐篷。
曲静胜从前也参加过,还算有意思。近来在府中待着愈发烦闷,出气走走也好,当即同意下来,又有些纳闷道,“怎么是你当面来邀请我?”
孟芷繁轻哼出声,“郡主您金贵,府上等闲帖子根本递不进去。”
原来如此。
想来是固安公主有意为之,不愿她与从前的都城旧臣亲眷太过亲密,毕竟局势未明。
简单交谈几句,曲静胜掠过孟芷繁的肩膀,远远看见令煦边走边张望,似乎在找人。
遂与孟芷繁告别,直奔弟弟的方向而去。
孟芷繁站在原地目送曲静胜背影良久,脸上嚣张跋扈褪去,面无表情看着她与弟弟汇合,一齐离开湖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眼抬步转身离开。
行过一处幽僻的假山,黑暗里毫无征兆探出一只大手,将她拉了进去。
文人执笔的手,白皙如玉,骨节下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道,昭示着来人的不悦。
“上次公主府木桥的事我已与你解释清楚,为何还要找上她?祸害我一个还不够?”
孟芷繁闻言,抬起还自由的右手,精确按上对方手臂尚未痊愈的伤处,用比对方还狠的力道,直到按到对方单薄的夏裳下透出些许血腥黏腻。
她冷笑连连收回手,指头雪净。
“我已说过不会嫁你,只当那日之事从未发生。你却还来找我,疑心我要对你两情相悦的小青梅做什么,被捧晕头了吧?以为是个女子便要殚精竭虑谋算你。”
话到最后,她忽然欺身朝男子逼近,美目艳起,粉颈花团,活似画册上颦笑皆妖的精怪。呵气如兰,出口的却是轻蔑讥嘲,“堂堂谢二郎,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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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静胜与弟弟一同走出湖边的华光盛景,将热闹嬉笑抛在身后。
并行在深长的宫道上,令煦有意拉姐姐去那些沉在黑影绰绰里的宫阙附近说话。曲静胜拒绝了,示意他压低声音即可。
宫廷这种地方,鬼鬼祟祟容易出事。
令煦从善如流,轻声说起先前席间种种。
他按照姐姐的要求粗略筛选出几个人,正好今日有猜灯谜,他心存考校之意,暗中鼓动那几个人上游廊去。
结果……
一人当场和其他小姐看对眼了。
一人肚子里一包糠,除了丢人还是丢人。
一人看着男女同游的游廊拂袖离去,直呼有辱斯文。
还有一人猜错了不肯认,同人争得面红耳赤。才华没二两,口才倒挺好,舌战群儒不落下风。简而言之就是死犟,属驴的。
想想都糟心。
令煦忧愁叹气,姐弟两直行往坤宁宫方向去,没留意到身后宫道边上那座门边悄无声息走出一个戎装加身的年轻男子。
徐倓昨日刚被庆元帝授官为仪鸾司副使。
仪鸾司为皇帝亲军,负责掌管皇帝仪仗、御前侍卫与宫廷戍卫。
他自然出席了今日宴饮,只是趁着空隙出来检视各处守卫。
没曾想遇上了这两姐弟。
徐倓正想快走几步追上去打声招呼,先听见少年期期艾艾问话。
“姐姐,你可要看看武官?”
今日各家入宫赴宴的小辈名额有限,令煦粗略筛过一遍后,顺便物色了几个年轻武官。
私心里,他认为武官也还行,身上功夫与气势做不得假,性情也相对简单,不像文人那般真真假假。
最重要的是,可能有派驻外地的机会。
如此,姐姐婚后便能顺理成章远离都城纷扰,不必困在京城,困在这小小的公主府里整日疲于应付母亲,又或是为他们殚精竭虑。
缀在二人身后的徐倓闻言,修眉微挑。
今夜新旧臣子齐聚一堂,他职责在身,难免提防有景佑帝的余孽对庆元帝不利,是以席间一直有在留心观察众人。
令煦身为庆元帝的外孙,位次离他很近,所作所为自然也落在他眼里。
原本以为是这小子偏好结交那些长相斯文俊俏的友人,毕竟这小子看着也是一副清俊文气模样。
原来……
想起曲静胜对赵崇澍没有宣之于口却又刻在行事间的排斥,徐倓了悟什么,识趣地慢下脚步,无意继续上前打扰姐弟两交谈。
曲静胜对选择武人为夫毫无兴趣,毕竟前有周宣,后有曲邕,她漫不经心应道,“武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