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借着佳节将至为由头,写信回城试探公主府的态度。
毕竟当时他名义上是事父至孝,陪上皇陵。实则知情人心中各个有数,什么忠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此举不过是皇帝老丈人为了替女儿出气,惩罚女婿,又不欲在明面上闹出什么流言蜚语,连带让女儿外孙们面上无光。
曲邕现在想要回城,固安公主便是最大的拦路虎。
若不能获得她的首肯,帝后那边也会按着不点头。
将曲邕软禁在皇陵一辈子自然不成,可关上个一年半载总不是问题,这才三个月而已。
曲静胜慢条斯理将信纸装回去,好奇望向银珠,“我母亲是何态度?”
“公主……公主也是笑了一声,便让奴婢把信送来淳化居了。”银珠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刻意模糊了对曲邕的称谓。
心说果然是母女两,读信后的反应竟然差不离,让人捉摸不透。
曲静胜不知为何,又想发笑。
她将信还给银珠,顺便将这道她掺和不进去的难题还给固安公主,轻描淡写道,“请母亲做主吧。”
如果固安公主打定主意中秋不让曲邕回来,大可随意将信毁去,完全没有知会他们的必要,反正他们姐弟\妹三人谁也不会在意追究。
分明已有决定。
特地让人将信送来,并美其名曰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是在无意识玩弄长辈们最爱使的那一套。
就是不知固安公主为何默认曲邕中秋可以回到都城,必然不是因为旧情难忘,那究竟为何?
因与银珠耽搁一阵,曲静胜再出门时发现夕阳欲坠,她脑中塞了太多的事,连带把步子坠慢许多,直到园中刮起几阵热风,最后一缕霞光被混沌云层吞没。
她漫不经心抬头望天,要下雨了。
这场夏雨意外缠绵。
倒不是春雨不断绝的缠绵,而是一连多日,不时下上一场急雨,复而又见烈阳烤炙。
暑气没能浇散两分,反倒将人磨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躁意。
为此,固安公主特地将一双儿女的学堂挪去了水帘凉屋,水激扇车,风猎衣襟,不知暑气。
这日晨起按照安排该习策论,趁着先生尚未到来,令煦对姐姐道,“等会儿我也想去送送季家姐姐。”
今日女官入选名单会从宫中传出来,再由礼仪府公布,稍后会有天使奉命去迎新出炉的女官们即刻入宫。
曲静胜并未事先找固安公主透露过消息,可她对季悬黎很有信心,相信季悬黎定会入选。
如此,今日便是季悬黎进宫的日子。
虽然曲静胜往后想要出入宫廷与季悬黎相见并非难事,但今日于季悬黎而言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这一脚迈进宫门,最快也要五六年后才能有机会放归。
姐妹相交一场,曲静胜想去送送她。
固安公主同意让女儿今日出门去全一全这份情谊。
不过因为熟悉内廷办事的章程,知晓天使出宫迎接女官的时辰不会太早,是以让女儿上完一堂早课再出门不迟。
曲静胜不讨厌读书,只是这般成日被人催着压着,心里反倒起了厌烦。她将书册铺开,面上带着未睡醒的困乏,无精打采回答弟弟,“可以,你不怕去魏家练武迟到受罚就行。”
令煦身为男丁,课业只会比曲静胜更加繁重,不容片刻喘息。
“唉……”少年单薄的脊背垮了下来,四下扫量见仆从皆守在屋外,又有屋顶水帘滴答不绝阻隔声音,探头凑去与姐姐耳语,“姐,你何时能去见见周镜明?若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一个备选。我看着母亲像要魔怔了,你得尽快把婚事定下才好。”
少年说着,意有所指地拨弄了一下桌上厚厚一摞书册。那只手惨不忍睹,全是过度习武留下的伤痕与肿淤,新新旧旧,深浅不一。
说实话,他最初有些不解姐姐对脱离公主府的迫切,甚至有几分别扭。
那种无意识泄露出的紧绷状态,总让他想起当初从国公府出逃的那个端午夜。
可是,没必要啊。
母亲固然强势高傲,却也没难以忍受到姐姐必须罔顾终生,状如逃命吧……
直到连轴转的日子过多了,某个累极了反倒睡不着的暗夜,他听着窗外穿林打叶的雨声,不经意顿悟过来,姐姐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比他更早看得透彻。
固安公主对待儿女近乎残忍的鞭策背后,隐藏着近乎疯狂的欲望。
无利不起早啊。
逐利之人本就是利的伥鬼,岂有情理可言。
史书翻开,汉时不是只有一个想要女儿为后的馆陶公主。还有另一位更厉害的公主,沘阳公主。
在夫家获罪失势后,沘阳公主送女入宫,辅佐其女宫斗,先诛后妃废太子,后杀母夺子,最终其女成功携养子继位,高居太后凤座。
公主因此煊赫天下,权倾一世,其子个个显贵荣华。
一条被人趟过的路,不见得会是康庄坦途。
多的是人会以史为鉴。
令煦有自己的野心抱负,但他不眼馋那样的显要富贵。
他更希望姐姐能平安顺遂。
曲静胜不意外弟弟会想得这样深,他们都是落过难的人,居安思危属于本能。她低声回道,“今日便去。”
周镜明正是那个有克妻之名的人选。
曲静胜打算见过季悬黎后,找个由头去看看人。
确实应该尽快定下。
固安公主是劝不动的,只能釜底抽薪彻底绝了她的心思。
“好。”令煦舒了口气,旋即又生忧愁,“若真看中了,这桩婚事怕是少不了波澜阻隔。”
固安公主岂是会轻易被儿女摆弄的人。
还有益王府那边,肯定也不会轻易罢休。
“不必担心,我已有计较。若我们双方见后属意,中秋节便可尘埃落定。”曲静胜回得成竹在胸。
课后,姐弟两恭敬送别先生后,立刻出门。同行一段后,在路口分别。
曲静胜匆匆赶往季家,令煦则奔去魏家学武。
马车踢踢踏踏跑出一阵,忽然停下,山雀在外禀告,“大少爷的伴读追上来了。”
一阵急促马蹄转瞬掠至车窗之前,少年疾驰而来,发际濡湿,形容狼狈,笑眯眯向曲静胜传达令煦的口信,“大少爷请郡主送走季夫人后,去魏家接他一道回府。”
曲静胜闻言,神色如常应下。
令煦在明知她今日要去私下看看周镜明的情况下还邀她前去魏家。
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周镜明去了魏家。
正巧省了她的事了。
季家住在巷头,拐角近来的巷口结着一棵杏树。曲静胜犹记得上次过来时还是叶底青青杏子垂,今日再来只见婆娑一树金。
季悬黎早得到曲静胜会过来的消息,她一早便侯在门内,听见马车动静,忙转出来。见她偏头望那杏树,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一时颇觉好笑,打趣道,“有半边枝丫进了我这东边矮墙,我让人给你打些下来,看能不能酸倒牙。”
曲静胜大大方方笑应,“好啊,‘路边苦李’听过没尝过,今日尝尝这巷前酸杏也不错。”
季悬黎闻言,当真让人去取竹竿打杏子下来。
曲静胜兴致勃勃看那满树金红坠落,咕噜打滚摔到墙头院角,不免操心,“这会摔坏吧,是不是该拿东西兜住?”
季悬黎莞尔,“你当真想吃不成?”
曲静胜眨眨眼。
季悬黎无奈叹气,“行,我让人给你找个篮子,你带回府去吃,免得酸得在外淌口水。”
等待丫鬟送来篮子的间隙,姐妹两并排而立,浸在熟杏炸开后的酸甜清香里。并未刻意叙不舍担忧,两个同样‘做’胜于‘说’的人,默契的为最后这片刻自由光景选择开心而非窝心。
曲静胜开心接过篮子,拉着季悬黎去墙角满地落果间亲自挑挑拣拣。
破皮的、歪扭的、个头小的、不够黄红的一律不要。
“姐姐,去了宫中,你不要怕给我添麻烦。”曲静胜捏起一根断枝,认真从一簇七八个果子里挑出最好的那一枚放进竹篮里,口气与眼神一般认真,“我们不欺人,也不能被人欺。”
季悬黎微微怔,旋即轻松应道,“好。”
一枚黄杏飞落篮中,正好填满篮底,发出清脆一声响,像在应合。
篮子填满大半,有仆从咚咚跑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天使到街口了。”
天使带来一封召季悬黎入宫侍奉的谕旨与五十两赏赐银子。
季悬黎出身贵胄,享过荣华,不缺这点财物,但这不起眼的五十两相当于皇家买断她至少五年光阴,又或许更长甚至整个余生。
她接过托盘时却是一派坦然,安之若素。
曲静胜一直送季悬黎到礼仪府门前。
第二次目送那道纤细背影。
季悬黎腰间荷包装着一个五两重的小银锭,一手握着一枚黄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