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简略,明皇后也不问及具体, 只是浅叹一声。
“盼魏家姑娘这次是真收了心思才好。”
否则可要不好看了。
明皇后眸底暗芒微闪, 恹恹病弱中透出几许锋利。
魏筠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出身庆地首屈一指的世家名门, 自幼出类拔萃,清傲附着在姓氏骨血里,暗掩于光鲜皮囊之下。
分明早早看上了年少疏朗的徐倓,又嫌徐倓没个正经出身,配不上自己。
徐父是流民出身, 年少时为谋一口饱饭北上军镇入籍军户,后来凭借一身勇武本事冒头, 因品行忠厚, 被选为彼时还是王爷的庆元帝亲兵。在北边鞑靼战场上,徐父几次为庆元帝挡刀, 最后也是为救庆元帝而死。
徐母倒是有点来历,曾是官宦人家的闺秀, 在太|祖一朝受主枝牵连流放边镇。
二人结缘于微时, 相知多年方摆脱罪籍相守, 情爱甚笃。
徐母高龄产下儿子不久,乍闻夫婿马革裹尸, 心内郁结,不久便撒手人寰。
庆元帝与明皇后遂将襁褓里的婴孩抱回了府,充做亲子教养长大。
因为徐倓母家罪名是太|祖亲自裁定的,彼时王府远在庆地备受猜忌,如履薄冰。正式收养一个罪臣之后难免平生风波, 所以在名头上一直含混着。
庆元帝潜龙在渊尚且麟光暗淡,区区徐倓更是不值一提。
魏家心高气傲的四小姐肯垂眼青睐这么一个人,自觉已是恩赐,偏这人不识抬举,对她眼神流转间那点幽微的暗示无动于衷。
她的倨傲不允许她主动低头示好,是以将所有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若非后来她醋海生波,故意在背后暗中欺负那些为徐倓相看的姑娘,可能外人谁也发现不了她掩藏起来的心思。
十几岁的姑娘,手段倒是厉害。
讥嘲争执未免难看,蠢相毕露,她不屑使。
她只会高高在上,施施然在那些姑娘面前展露自己的出身与优秀,然后漫不经心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攀扯徐倓,好似二人当真有如海情谊,能轻易摧折刚起头的婚事,给人心里撒下猜疑惶惑的种子。
让那些姑娘分明挨了欺负 ,吃了恶心,又抓不住她丁点把柄。
彼时徐倓出身确实不够,正经名义上只能算是庆王府的属官。再加上景佑帝大刀阔斧削藩的消息传出,眼看王府朝不保夕,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徐倓。
明皇后为徐倓选择的那些姑娘多是品貌才干胜于家世,人家也有自己的骨气,怎会愿意为了攀附王府吃下徐倓这碗处处夹生的饭。
最后自然不成。
明皇后察觉到魏筠暗中弄鬼时,庆军已正式起兵南下勤王了,庆地上下务必一心,王府不可能为了这点儿女小事去问罪魏家的女儿。
只能暂且搁置。
这一搁置,便耽搁到了如今。
四年多了过去,魏筠年至双十,早该婚嫁,却一直没个动静。
若她已然婚嫁,明皇后自不会旧事重提,让人面上难堪。
可她至今未许人家……
便由不得明皇后不多心,要在选秀前彻底断绝她的心思,免得她故技重施,又来作怪。
毕竟现在的徐倓战功封侯,唯一一处短板补齐,恐怕只会比从前更对魏筠的胃口。
徐倓对魏筠有关兴致缺缺,不置一词,转而事无巨细关切起明皇后起居药食。
明皇后遂不多谈外人,她欣慰养子贴心,含笑作答。
坤宁宫的女官在旁补充。
不知不觉已至掌灯时分,宫人传话,庆元帝过来了。
裹在燕居服里的身形魁梧高大一如往昔,走动间衣袂生风,神采矍然,全然不似已近六旬的老者。
“元安还在啊。”帝王卸下与日俱增的威严面孔,自然坐去皇后身边,又摆摆手示意起身行礼的徐倓坐回来,轻松笑问,“在说什么?”
“他陪我解闷,说些闲话罢了。”明皇后反问庆元帝可有用膳。
“同几个大臣一起用的。”庆元帝顺口道出几个名字。
明皇后一听便知庆元帝为何忙到现在,“蜀地的颍阳侯有动静了?”
庆元帝议事的几人全是重臣,文武皆有。
近来朝廷新旧交替,虽暗流涌动,但明面上尚算一团和气。能兴师动众劳动一干文武议事到这个时辰的,无外乎蜀地的颍阳侯及其麾下所率十五万大军了。
徐倓一脸正色听着帝后交谈。
“西南几族蛮夷叛乱将平,待那老东西缓过劲儿来,便该发檄文来征讨朕了。”
庆元帝不遮不掩将刚送来的密报告知妻子,结发这几十年里,夫妻二人惯常是有商有量的。
皇后不愧是陪庆元帝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闻言沉稳依旧,她知道庆元帝早在出蜀沿途布下重兵,只问,“陛下可要调齐国公去往前线?”
齐国公魏恭有将帅之才,又颇得信重,留在皇城内任仪鸾司正使统帅帝王亲军不算屈才。
只是在这当口,派去前线更能人尽其才。
正好仪鸾司还有副使徐倓能够顶上。
庆元帝坦然回道,“那边已有个程延嗣领兵,不必再遣魏恭。”
程延嗣韬略兵法确实皆不如魏恭,当时庆元帝遣他领兵十三万驻守蜀地一线,防着颍阳侯出兵发难,所图唯一个‘稳’字。
这人领军作战从来四平八稳,不会轻易冒进。
蜀地是出了名的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性子鲁急的捱不住。
明皇后由此知晓庆元帝的打算,这是打算用程延嗣与颍阳侯相互制衡消磨,围而不攻,拖延正式交战的时间。
朝廷正好趁机扫除景佑一朝残余的沉疴旧弊。
待上下齐心,便可尽力攻蜀了。举国之力,不说稳赢,至少不必担心战败后毫无退路,就此输掉庆元帝一系几十年的筹谋。
若已定下以防为主的方略,这时候再派个能征善战的魏恭去,确实没必要了。
皇后赞同这样的稳扎稳打,毕竟这天下得来不易,是该谨慎行事,守东西有时比抢东西来得更操心。
不过,“朝廷这边剪除旧恶到底需要时间,国库怕是没有那么厚的底子支撑十几万大军前线胶着。”
前面四年多的内战,再加上景佑帝本身也是个穷奢极欲的,国库早被挥霍的所剩无几。
“说来还是璨璨的功劳,盈华养了个好女儿。”庆元帝捋须笑道,“多亏她暗中推了卫国公府出首交出家业赎罪,都城及各地高门大户因此效仿。虽是心不甘情不愿,所缴亦从无超过曲家之数,甚至连半数都鲜有,国库到底因此宽裕不少,不至于立刻捉襟见肘。户部核算过,能撑到明年秋税入库。”
庆元帝话到最后,面上笑意尽敛,满目肃杀。
这些蠹虫,装模作样交些金银财物便足够撑起小半个国库。
“陛下,娘娘。”一直安静的徐倓忽然开口,“臣有话说。”
“何事?”夫妻两齐齐望向养子。
青年一本正经道,“关于对蜀之战,臣有异议。”
帝后皆非不容违逆的性情。
庆元帝饶有兴致道,“你且说来。”
徐倓方才一直在听他们夫妻交谈,已然知道其中考量,还敢直面进谏,必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臣以为,此时或许是攻蜀的好时机,不容怯战。”
徐倓这一开口,帝后不由面面相觑。
完全没想到双方会意见相左到如此地步。
不过到他们这年岁地位,不会轻易恼火生怒。
“你往日并非急功冒进的性子啊。”庆元帝平心静气,玩味道,“继续讲来,若有道理,当有重赏。”
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徐倓面不改色,尽量条理分明说出自己因何主战。
“颍阳侯率兵平定蛮夷叛乱距今已三个多月,据闻折损不大,但这般时节在西南山地密林接连作战三月,必定人马疲乏。而程将军及其麾下大军正是枕戈坐甲,志逆枭虏。”
“再则,在此之前,蜀地军中还曾发生过哗变,颍阳侯父子二度相争夺权,颍阳侯杀长子霍骁。之后便接连发生蛮夷叛乱,颍阳侯匆忙整军应对。彼时列有外敌侵扰,那些曾经忠心霍骁的将士毫无选择,只能与颍阳侯拧成一股绳保家卫国。如今战事即将结束,各种心思该冒头了,军心不稳是迟早的事。”
徐倓早打听过,据闻霍骁那几个儿子皆有雄才,还格外团结,是父亲的忠实拥趸。
当初霍骁因为坚决反对蜀地十五万大军参与皇家叔侄的内讧,平白流血,无奈兵变夺权父亲颍阳侯,几个儿子及其岳家纷纷响应,没少出力。
后来颍阳侯在部下的协助下反杀霍骁,只除掉了‘首恶’,并未斩草除根波及他人,毕竟都是自己的亲孙子。
霍骁的儿子们还在,那霍骁曾经的势力与用兵方略便不会轻易消弭。
如今景佑帝驾崩,庆元帝登基,内战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