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45)

  颍阳侯却要为了匡扶所谓正统发兵再度挑起内战。

  想也知道霍骁一系对待此战该是怎样的抗拒态度。

  “颍阳侯为防军中三度哗变,待外敌平定后,必会令军队休养生息一阵,并趁机收服霍骁一系,整合军心后再出蜀征讨朝廷。”

  “不能容他喘息。”徐倓直言不讳,“否则与贻误战机何异。”

  庆元帝承认这小子句句在理。

  可惜,是属于纸上谈兵的道理。

  若非在皇后跟前,他肯定要将这小子骂个狗血淋头。

  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那可是蜀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蜀地,兵书卷卷提及蜀地从来少不了易守难攻四个字。哪怕他们此时是疲军,军心也不稳,想要凭借地势天险死守也绝非难事。”

  庆元帝一双虎目不自觉瞪向徐倓,又在皇后的平静注视下,硬是压下性子耐心提点,“再有,我们一旦主动攻伐,便成了新的‘外敌’。说不定反倒会助颍阳侯一把,利他顺势将军心拧成一股绳。”

  “臣知晓轻重。”徐倓不疾不徐道,“所以我军不必主动攻蜀,只需钓颍阳侯在平乱后尽快出兵即可。”

  “钓?那饵放什么?”庆元帝闻言好气又好笑,“你真当颍阳侯杀儿子是老昏头了不成?随便你使点手段,他便立刻领着一群军心不稳的疲军,老老实实从龟壳里探出头来任你作为?”

  “万一。”面对帝王质疑,漆眉亮目的青年不避不闪,分明是沉静面孔,却有种说不清的澎湃朗气,“只要放对了饵,不怕颍阳侯不咬钩。陛下以为,用河间郡王如何?”

  庆元帝微怔,眸底暗芒涌动,“河间郡王……”

  “你是想把文钧反复高热的消息放出去?”明皇后心念电转,欣然一笑,比庆元帝更直白,“以此来钓得颍阳侯自乱阵脚?”

  徐倓坦然应下,“是。”

  赵文钧乃景佑帝之子,如今尚且不足周岁,是景佑帝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庆军入城当日,景佑帝自绝前,将自己的妻妾儿女召至广仁殿内,亲自提剑杀了个一干二净。

  魏恭率人赶到,只见殿内扔着几柄卷刃的剑,断肢残骸遍地,血流成河。

  他倒是没有因此掉以轻心,令人按照皇家玉牒一一清点尸首。

  查来查去,发现少了个宫人所出的六皇子,宫内各处遍寻不得,正怀疑是被作为火种提前送出了宫。

  结果,这个六皇子文钧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哭闹着,从金銮殿的龙椅御案底下爬了出来。

  彼时庆元帝已经入城,正在殿内与一干新旧大臣真真假假辞让帝位。

  无人知晓庆元帝当时如何作想,但那光景,新旧文武炯炯看着,尤其是在场还有不少太|祖时期留下来的硬骨头老臣,他若不想在史书工笔上彻底坐实反王名声,只有一个选择。

  ——留下文钧的命。

  总之绝对不能杀掉以绝后患。

  哪怕明知景佑帝故意留下这么个遗孤是为了恶心他,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目前文钧受封河间郡王,交由皇后派人抚养。

  小小婴孩本就羸弱,又因那日被塞去御案底下前喂了不少大人用的安神药,几个月来一直反复染病少见好转。

  为防世人猜疑是庆元帝容不下这个侄孙,文钧染病的消息一直瞒得密不透风。

  徐倓成日守在皇城,又因探望皇后的缘故来往后宫,这才隐约窥得几分内情。

  从而生出这样一个主意。

  一旦景佑帝唯一遗孤染病的消息‘泄露’出去,颍阳侯这个正统拥趸保管头一个跳脚,猜疑其中是庆元帝手笔,想要暗中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为了保住文钧,颍阳侯必会咬着牙尽快发兵。

  因为他疑心生暗鬼,没得选择。

  唯独尽快将声势闹大,让天下人的目光都聚在蜀地即将出兵匡扶正统,扶立景佑遗孤赵文钧上。

  把文钧与庆元帝同时送上风口浪尖。

  庆元帝若不想遗臭万年,落个谋朝篡位、对主枝侄孙赶尽杀绝的名声,便该慎之又慎。

  景佑遗孤才可能暂时得以保全,而非悄无声息死在宫中。

  “此计甚好。”明皇后再次赞道,满心满眼都是对养子的满意。

  庆元帝鼻翼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道,“是好得很。”

  说罢,倏然变脸,甚为不悦骂道,“竟敢让朕背黑锅,胆大包天的兔崽子!”

  徐倓面无表情,眼底却是漾着笑。

  庆元帝所言不假。

  此计一出,哪怕来日有史书工笔为证,世人及后来者也免不得猜疑其中真真假假,庆元帝注定洗不清。

  “陛下息怒。”皇后温声软语劝慰,出口言语却是直戳庆元帝的心窝子,“既然您这圣名注定要污,咱们不妨物尽其用!我看元安此计大有可为,一箭双雕不在话下。不仅于蜀地战局有利,还能顺势将前朝后宫那些旧势力剪除个干净。大行不顾细谨,您就当做是为天下人受点委屈吧!”

  徐倓唇角一抽,险些失笑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挤出一脸恳切,“娘娘圣明。”

  这一唱一和的。

  庆元帝气极反笑,各瞪妻儿一眼,压下到嘴边的斥责,憋着气继续详谈正事,推演这一箭双雕之计是否切实可行。

  君王称量天下,不容有失。

  殿内灯树火烛摇曳,无声点亮三双不同的眼眸,映出同样的灼灼光彩。

  最后,庆元帝往徐倓肩上重重一拍,朗笑两声,“好小子!”

  随即果断拍板定调,“不过,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前,都城与军中都必须先行排布一番!”

  景佑帝残余的势力盘根错节。

  譬如旧臣中不服庆元帝的,便大概可以分为三派。

  一为颍阳侯那般视匡扶正统为己任的固执派。

  二是在景佑朝作恶多端的,唯恐被庆元帝翻出旧账,索性盼着扶立文钧那个襁褓幼儿。不仅从此旧账烟消云散,还能顺便赚个从龙之功。

  三则是一些尊崇太|祖遗风的旧臣,他们痛心又鄙夷昏君景佑帝一脉践踏祖宗基业,更不屑逆贼庆元帝一系犯上作乱,有心在太祖幸存下来的儿孙里另推明主。

  其实除去这三股势力之外,还有一些心怀鬼胎,存心浑水摸鱼的。

  盼着赵氏皇族再次内乱,最好自相残杀个一干二净,届时他便能站出来坐享渔翁之利。

  经过这三个来月的梳理,庆元帝心中大概有数。不过大鱼多半藏得极深,轻易不会冒头。有机会,自然是要一网打尽的。

  文钧病重的消息便是个再好不过的钓鱼机会。

  徐倓与庆元帝不谋而合,正色提议,“都城这边,可以先找个由头让都城与宫中同时戒严,然后再依次给各方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看看前朝后宫有哪些人动起来,往蜀地传信勾连。”

  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里,无论是哪一方,汲汲营营所求皆在帝位。

  他们想要上位,第一步便是将庆元帝拉下马,否则有庆元帝镇着,他们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只配继续在阴沟里做老鼠。

  然而这些人中唯独颍阳侯手握大批兵马,是最有可能撼动庆元帝的。

  所以无论哪一方,都会竭力笼络颍阳侯为自己所用。

  颍阳侯匡扶正统之心天下皆知,以景佑遗孤的安危去鼓动他对战庆元帝正对路子。

  只要成功利用颍阳侯重挫了庆元帝,让之两败俱伤,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便有机会站出来,抢夺那个位置了。

  徐倓提议让都城内外戒严,单凭那些已经暴露的小鱼小虾可送不出消息,逼出那些大鱼明明暗暗冒头斡旋。

  届时先利用这些大鱼放出消息引得颍阳侯自乱阵脚,率疲军匆忙出击。

  再顺藤摸瓜,打大鱼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一箭双雕之计一旦奏效,大刀阔斧斩下去,内忧外患立解大半。

  比之现在费尽心力慢慢梳理,徐徐图之,不知省心省力多少。

  “好。”庆元帝双目湛然,当机立断,“元安,都城内外戒严之事交由你去暗中筹办,务必谨慎莫要露了痕迹。军中那边你不必操心,朕自有计较。待双方各自安排妥当,便立刻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

  徐倓起身,肃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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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出坤宁宫后,步履神态从容泰然,一如寻常。完全没有突兀背上重任的忙乱紧绷,甚至回府时还顺便去了隔壁公主府一趟,送去一些外地进贡到宫中的鲜果。

  中秋将至,各地官员头一年孝敬新帝,进贡颇丰。徐倓近日来往坤宁宫,几乎从不空手出来。

  固安公主正得闲暇,亲自过来接待了徐倓,笑语道谢。

  徐倓与她客气,“是皇后娘娘惦记公主,嘱托我务必尽快送来您府上,让您尝个新鲜。”

  固安公主闻言不免嗔怪道,“你现在是同我越来越生分了,私下里竟然还叫皇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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