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这种东西,效果虽也立竿见影,但必须和着清苦的莲子心一起咀嚼吞咽。
人生多艰, 委实不必再自讨苦吃。
曲静胜绕过殿前各色争奇斗艳的盆栽菊花,拾阶而上, 隐约能听见前方殿内动听的丝竹管弦, 身后有人忽然叫住她,“郡主。”
回身一看, 一位緗绮罗裙的丰腴美人不知何时站在白玉阶下,容光艳盛, 毫不费力便将身后姹紫嫣红的秋菊衬成不起眼的点缀。
“我有要事对你说。”孟芷繁立在灯柱旁, 眼神复杂, 语气却十分平静,“能否移步?”
曲静胜认出是她, 略一思索,缓步随她离开。
两人绕过月台,途经偏殿,拐进一处临湖的僻静假山旁。
孟芷繁谨慎打量周遭,确定四下除二人外无人偷听, 红艳艳的唇瓣嗫喏两下,终于开口,“广济侯周宣重伤,是你做的吧。”
曲静胜意外又惊诧,秀眉微挑,镇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有何证据?”
孟芷繁意有所指道,“那日在仙居楼停车的院子外,我正好撞见伴你左右那个高个婢女下楼,她绕路靠近过广济侯府的马车……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你那个高个婢女,从前仿佛是季家姐姐身边的人。”
那日在仙居楼雅间与曲静胜谈崩之后,孟芷繁拂袖离去,尚未走出仙居楼前大道,便被理智与贪生齐齐牵扯住腿脚,示意仆从匆匆折返。
马车停回仙居楼的院子,她百般纠结是否要再次上楼去找曲静胜,听从曲静胜的意思道明一切,求她出力拉自己一把。
曲静胜明知她不怀好意还几次三番试图帮她。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可是孟家回不了头。
连坐九族的大罪,和盘托出无异于拉上全家性命去赌曲静胜的良心。哪怕她几番试探依旧拿不准少时旧情在对方那里究竟有几许分量,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
踌躇时间太长,仆从们被她打发去街角茶棚喝饮子。
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犹豫犯难。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她侧前方,如果曲静胜离开,仆人肯定会先来套车,她能第一时间留意到。
当时她想,或许只有亲眼目睹曲静胜登车离去,方能促使自己下定决心。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除非曲静胜与固安公主愿意,她轻易根本进不去公主府。
机不可失,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向曲静胜求救的机会。
心烦意乱的当口,时间流逝得特别快,眨眼将近黄昏,她没有等到曲静胜,先透过青竹车窗间隙看见那个在雅间里帮着曲静胜鞭笞她的高个婢女下楼来了。
高个婢女明面上是提前下来院子里招呼仆从套车的。
当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在雅间时,曲静胜让那婢女把她按在门上捂嘴鞭打,足以证明对方必定是曲静胜信重的心腹。
堂堂郡主,随扈众多,套车这样的小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哪里值得身有长处、能保护主子安危的大丫鬟亲自走一趟。
她心生疑窦,不免多看那婢女几眼,这一看,越发觉出眼熟。
季悬黎从前身为广济侯夫人时,外出交际不少,伴随左右的丫鬟们固然是无名之辈,面孔却是赴宴众人熟悉的。
“于是,你决定跟踪她,想要抓住把柄差使我。”曲静胜似笑非笑,甚至还颔首表示赞同,“挺好,示之以威总比一味乞怜讨来安心。”
孟芷繁默认,旋即又坦然道,“跟到她直奔横街,进了一家车马铺,后来就丢了。”
从头到尾,没有抓住什么切实证据。
但放进周宣一案里,那个高个婢女的来历和反常行径本身就是把柄。
一个内宅丫鬟,无缘无故跑去鱼龙混杂的车马铺做什么。
曲静胜将颊边碎发捋去耳后,白净的面庞上没有发丝作乱,原本那点笑意似也被一同拂去,辨不出喜怒,“条件?”
孟芷繁抿唇,毫不迟疑道出自己的要求,“下次开城门时,无论发生什么,你要保证送我与我母亲平安离开,往后亦不受孟家牵扯。”
心中有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她这里都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自前些日子城门紧闭开始,她这颗心从无一日安定。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受够了。
“你的父兄子侄不管了?”曲静胜不咸不淡地问。
孟芷繁视线渺远,娇艳的面庞爬上明显的讥诮,开口时又分明带着要哭不哭涩然。
“他们这些男人做大事时,不也未曾顾忌过我们死活。实话告诉你,在此之前,我曾多次劝说过他们收手惜命,均是铩羽而归。到如今,各凭本事奔命罢。”
此言等同默认孟家做了不容于朝廷之事。
曲静胜闻言,面上隐有恻然,对孟芷繁的要求暂时不置可否,轻咳一声,正色道,“答应你可以,你需先如实回答我,我与周宣遇刺一事有关,你可曾告诉旁人留作后手?”
言语间可谓提防,凡事可一不可二的意思明明白白。
孟芷繁闻言自嘲轻哂,定定望着曲静胜,一时没有做声。
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做多了,哪怕说出真话也会被当做扯谎。
曲静胜轻叹一声,乌莹莹的眼眸认真与她对视,“有,或是没有?你说我就信。”
孟芷繁吞咽酸涩的喉咙,不自觉咬唇,收敛那层色厉内荏的皮,重重摇头,“没有。”
“好……谁在那里?”曲静胜说着,视线敏锐落在孟芷繁身后,双目圆瞪。
孟芷繁见她霎时变了脸,心中发慌,忙不迭扭身去看。
曲静胜趁机疾步上前,手握成拳直接砸在孟芷繁后颈。
她的三脚猫功夫,对付孟芷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倒是绰绰有余。
孟芷繁晕乎乎看她一眼,心知自己中计,一句怒骂尚未出口,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曲静胜把人扶进假山山洞藏起来,立刻往徐倓送她过来的方向追去。
追出一段,没有见到徐倓的身影,心知徐倓脚程比自己快出许多。
她索性找了一个附近当值的仪鸾司侍卫,表明身份后让对方顺着那条路去追徐倓,说自己有事寻他,之后便返回假山山洞附近暗中守着。
既防止孟芷繁中途醒来逃走,也防止有人误闯。
甲胄加身的青年腰佩宝刀,步履生风,来得极快。
额角乌发染上几丝晶亮,鲜明眉目愈显沉着,带着安抚之意,“出了何事?”
曲静胜抿唇,确认周围被徐倓带来仪鸾卫暗中守住后,示意对方随她过去假山山洞,路上简明扼要道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动手了?”徐倓惊怔,“你没事吧?”
说着,那双黑亮眸瞳不由自主细细扫量过面前姑娘周身,存在感十足。
曲静胜心知对方好意,可有那个猜测在前,到底做不到十足坦然,按捺住那股微妙的不自在,摇头表示无事,目光落在孟芷繁身上。
“怪我行事不够谨慎,您看她当如何处置?”
徐倓不由望向洞内那个歪着脖子,软绵绵倚坐在假山石壁上的人影。
山洞入口狭窄,两侧还有几处嶙峋山石直立如殿前圆柱,暗影重重。再加上他们二人站立的身影,几乎将洞口附近铺洒下来的月辉尽数遮去。
他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是扁是圆,正欲收回视线,又倏然顿住。
时下假山讲究个瘦皱漏透,山石缝隙借来的几缕幽光隐约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居然很有几分眼熟。
曲静胜见徐倓一直盯着孟芷繁方向,黑漆漆的不知他能看出什么,误以为他在犯难。
心思一动,出声建议,“她是女眷,不便无故滞留宫中。若您这边临时不好安排,我可以暂时把她带回公主府看管。”
话落,青年彻底收回那双审视的眼。
因他站在假山靠外的位置,半边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曲静胜能清楚观察出他没有被人排忧解难的欣慰放松,神情反倒愈发微妙,令人捉摸不透。
然后,便听徐倓用那副沉稳的腔调问出一个犀利至极的问题。
“究竟是看管,还是庇护?”
曲静胜心头一跳,仗着自己陷在暗影里,面无表情温声辩解,“我若存心包庇,私下里圆她所求便是,何必向您揭发她。”
徐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瞬息,突然后退一步。
随他动作,月光轻巧跃过青年肩头,猝不及防照亮少女面上最真实的冷峭与厌烦。
曲静胜一滞。
黑暗给予的完美伪装被悄然击碎。
这时候再露笑脸示人不过徒增虚伪狼狈。
她索性主动往前迈出好几步,慢条斯理站到了徐倓先前站的位置,任由月光洒遍周身,完全暴露自己。
尖尖的下巴倔强微扬,眼神一改平日的和善温柔,凝着冷光大大方方与青年对视。还是那把温柔入骨的嗓腔,出口的话却十足的漫不经心,“怎么,您也要敲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