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61)

  不过,与其说是较劲挑衅,不如说是不在意。

  她今夜连庆元帝的看法都顾不上,又何必在意一个徐倓会如何想她。

  徐倓没料到曲静胜会突然上前逼近,将二人的距离拉至不过半臂。立刻屏息,拿出常年习武的灵巧,连退几步。

  心中暗自责备此乃自己身为长辈的过失,给她做了不好的榜样。

  从前他们相处分明十分守礼,今夜却一直出格。

  说到底,还是他先失礼主动背她种下因,然后才是她结出逾僭的果……

  少女发间应时的丹桂幽香荡在临湖的水汽里,若有似无,又细密如织,一呼一吸里根本逃不开,恼人得很。

  徐倓眼神更加郑重克制,早将坦诚交谈一番的初衷抛之脑后,言语间尽量精简,免得她得不到满意答案,继续相逼。

  方才……他退的方向是湖。

  “绝非敲打。”徐倓脚踩小径尽头的湖岸,悬着半只脚后跟,尽量不动如山,“我只是想提醒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先前听过曲静胜讲述今夜来龙去脉,徐倓立刻心下有数,曲静胜之所以找来自己,并非是为难于孟芷繁的威胁,不知如何收场,只能选择向外求助。

  而是因为周宣一案被仪鸾司刻意闹大,关乎城门封禁与仪鸾司行事,早非她一人之事。

  如今一切尚未落定,若因她行事不够妥当从孟芷繁这边走露了什么风声,从而导致最后结果不如人意,那罪责绝非她能够承受的。

  因此,应当如何堵住孟芷繁这个纰漏,她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得看他这边的态度。

  她分明理智又清醒,知道如何选择于已有利。

  临了又困宥情谊,想找由头把孟芷繁带回公主府,意图庇护。

  月光猝不及防撕碎少女伪装时,映照出来的不仅是冷意与不耐,还有挣扎。

  而挣扎的余味是让人痛苦,将人扭曲,永远无法自处的矛盾。

  所以在明知眼前姑娘今夜状态不对,可能是在乾安宫经历过不愉快的事,令她一夕改变。

  如同溪边临水的顽石一般,平常示人的总是被溪水日积月累打磨光滑圆润那一面。

  直到某日偶遭暴雨冲刷,毫无征兆翻转出一直掩在砂砾里的另一面,外人方知她藏着锋利棱角。

  这般情形,她是愤怒的,也是无所适从的,通身凝着一股浓烈的倔强,厌烦所有人情世故里的雕琢和虚与委蛇。

  他都知道。

  可总不好眼睁睁放任小辈走入迷局,视而不见。

  曲静胜垂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攥成拳,薄白眼皮半敛,看不出情绪。

  “您如此为我着想,我若不肯听从,是否显得不识好歹?”

  “不会。”青年微不可查偏头,躲过一缕如影随形的幽香。

  紧接着,又莫名其妙提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若是没有你误打误撞炮制了周宣一案,你认为仪鸾司当如何正大光明封禁城门?”

  ——当然是自导自演一出好戏,炮制另一个‘周宣案’。

  此法虽十足简单但胜在有用。

  都城权贵无数,真正干净的能有多少,随便找个罪有应得的开刀,将过往罪名悉数曝于阳光底下,闹成轰动大案。顺势封禁城门捉拿残党,算是物尽其用了。

  曲静胜第一时间得出答案。

  可她心里知道,徐倓要的并非这个浅显的答案。

  不知又在卖什么关子。

  她懒得捧这个场。

  徐倓遂也不再开口。

  目光却笔直落在那个山洞洞口。

  他已经想起来里面那是谁家的女儿了,起先曲静胜只说了对方的姓氏,未具体提及具体家世,以至于他未第一时间把人记起来。

  曲静胜追着徐倓深沉的注视,慢慢的,从这份长久的沉默里敏锐读出异常。

  思及方才那个古里古怪的问题……

  她呼吸一窒,心下惊骇,忍不住求证,开口时犹如被人掐住嗓子,艰涩不已,“孟家?”

  许多话根本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

  徐倓略微颔首肯定了这个荒唐的巧合。

  曲静胜唇瓣翕动,良久无言。

  难怪孟芷繁那样不安,可能人和小动物一样,危险来临前总有预感。

  若非她突发奇想横插一脚,孟家早成了‘周宣’。

  简直可笑。

  孟芷繁使出百般手段想要给孟家脱罪续命,兜兜转转居然给自己画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还有她自己。

  从孟芷繁开口说出那些话起,她便知道今日注定无法轻易善了。

  在她毫不手软打晕孟芷繁那一刻,更是无比清晰意识到,孟芷繁从头到尾不肯信任她其实是对的。

  她这样自私且无能。

  百般滋味萦绕心中,不等酿出苦水,徐倓直接一番连消带打,当头棒喝而下,一举击溃她那些矛盾又扭曲的情绪。

  “您可真是……”曲静胜笑意不达眼底,忖度过后,缓缓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厉害。”

  言罢,她毫无预兆再次几步上前。

  徐倓眉心一跳,可惜双足后跟早已踩到湖岸,身后是粼粼湖水,无处可退。

  大手按上刀柄,紧握一下,到底没有多余动作,任她逼近。

  曲静胜探身凑近那因为刻意后仰而显出僵硬的青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她早醒了,对吗?”

  耳语一般,犹如呢喃。

  前所未有的亲近。

  正是因为太近,徐倓不止能闻见她发间的幽香,也能看清她眼瞳中陡然迸发出的光彩,激烈又讥诮。

  曲静胜其实不太清楚自己那一下下去,足够孟芷繁昏睡多久。

  可她今夜,隐约看清楚了徐倓这个人。

  和庆元帝那种锋芒毕露的强势不同。

  徐倓的强势,藏在纯良稳重的皮囊之下,却是同样不容置疑,连人的情绪都要蓄意摆弄。

  嘴上苦口婆心劝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实际根本不容她藕断丝连。

  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强,凭徐倓的敏锐,可能早察觉到孟芷繁已经醒来,毕竟人昏睡时的呼吸比醒着更绵长。

  ‘孟家、周宣与她’之间那些掩藏起来的荒谬巧合,单独讲给她一人听效果大打折扣,必须要孟芷繁也同时听见,方能快刀斩乱麻断了这场纠葛。

  她们之间,没谁欠谁。

  徐倓用贴心包裹强硬,逼着赶着让她们老老实实各行其道。

  少女目光灼灼,徐倓不避不躲与之对视。

  做便做了,他无意矫饰,更不屑谎言。

  青年以刀鞘抵上少女的肩,从她咄咄逼人的香气里舒展上身,嗓音清润,“是。”

  又道,“早些回去,再迟公主该找人了。”

  坦然自若的态度,明显并未觉出自己所为有何不妥。

  或许在他眼中,这本身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当仔细斟酌。

  曲静胜一口气梗在心头。

  最后往假山山洞里轻瞥一眼,拂袖离去。

  徐倓招来下属,下巴朝那山洞方向微点,低声吩咐几句。

  之后不远不近跟在那道纤细的背影后,多送出一段,目送她踏上殿前白玉阶,正欲转身离去,余光注意到一道人影,转身离去的脚步略显踟蹰。

  “郡主。”

  曲静胜同样步子微滞,在这略显熟悉的一幕里,望向背光走近的男子。

  来人停在她一步开外,不远不近的距离。

  借由殿内辉煌的灯火与亮如白昼的月光,曲静胜看清来人的脸。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相貌俊秀出众,温润雅致而不刻板,带点书卷气。

  这个人这张脸,曲静胜是仔细记过的,几乎在看清对方相貌那一刻,她便立刻在心中把来人与‘周镜明’这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认真说起来,两人只见过一面,可周镜明态度自然坦荡,言语间关切更不似作假,“郡主面色不好,可是事情不顺利?”

  曲静胜同样不是忸怩性子,更不会因为心情不虞轻易迁怒旁人,尽量收敛躁意,心平气和道,“对不住,出了意外,我忘记了,你且等等我另找机会。”

  上次在藏月楼见周镜明时,曲静胜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询问周镜明可有意中人,得到否定答案后,第二句再问对方可愿与自己成婚。

  并非曲静胜自负自傲,而是如今的都城,她确实属于未婚姑娘里的香饽饽。

  周镜明被天降馅饼砸晕,半晌后呆滞一张脸点头如捣蒜。

  毕竟是终身大事,为防周镜明的满口答应出于冲动,曲静胜第三句是给他仔细斟酌的机会,中秋之前他尽可反悔,派人暗中知会令煦一声便是。若双方都无异议,她会在中秋节入宫时请旨赐婚。

  这些日子,周镜明并未派人去过暗中寻过令煦。

  按照约定,曲静胜今夜当守约请旨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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