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死了个惹人厌的老疙瘩嘛!
天下哪天不死人的。
双方各有立场,平日衣冠楚楚的大人们在朝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拔拳相向。
至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存在的,学的君子六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有位暴脾气大人吵上头后,觉得拳头不够宣泄自己的愤怒,甚至当场掏出笏板‘唰唰’接连打破两颗头。
不巧,正是景佑旧臣里最顽固的两老头。
其中一位老大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脑袋,抖着白胡须怒斥:“你放肆,老夫乃你上官的上官,你简直目无尊长!”
暴脾气大人振振有词:“我爹说官场上欺老不欺少!”
暴脾气大人的爹正在当场,闻言公服上的雄狮补子都似乎更鲜亮了,哈哈大笑直夸自己生了个听话的大孝子。
老大人当场气到晕厥。
庆元帝眼看朝会现场闹得不像话,若真闹出人命两派朝臣矛盾必会加剧,十分头疼。
作为帝王,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工因整日忙于内斗而轻忽政事,决定退一步,息事宁人。
最终下旨令固安公主在罚俸三年之外,再加上亲自登门致奠苦主曲礼,给付丧仪花费金银。
听起来还是轻飘飘的惩罚,但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固安公主与曲家的纠葛,让她登门吊唁曲礼,称得上杀人诛心。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底不现实,景佑旧臣们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默认这道诛心惩罚。
曲礼共停灵十二日,固安公主始终没有登过曲家门。
宫中也未催促,安静得像是忘记曾经下过一道圣旨。
旁人都以为固安公主如此拖延,必是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存心混过吊唁,但曲静胜一清二楚,早在圣旨下发的次日,庆元帝便暗中派遣了仪鸾司缇骑护送固安公主去城外圣水寺小住,远离都城是非之地。
消息是徐倓来送香囊时私下告知于她的。
曲静胜无意识抚上袖中香囊,一旬过去,香留经时,但有别于兴王身上的馥郁气息,余韵袅袅,若有似无,如同藏在衣褶里的幽微秘密。
香道一途简远比繁更复杂,此香无论是自己调制的还是买来的,肯定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竟忘记问徐倓香方名字了。
曲静胜理了理被如丝细雨勾落到脸颊的碎发,盈袖暗香将她思绪拉回了那个黄昏。
徐倓一身绯红公服打马而来,十月末的天还汗湿了额角,进屋后脸都没擦,先掏了香囊给她:“香药同源,大哥身体不好,那熏香是尚食局请教太医院后,专门为他调配的,你用着不太合适,试试这香如何?”
曲静胜敷衍闻过,口称不错,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曲邕遇刺之事上。
当时,徐倓似乎愣了一下,默然须臾后告知了她固安公主已被送去城外寺庙。
“陛下送走女儿,意在袒护?”曲静胜存着试探心思追问。
徐倓嗓音微哑,回得简洁:“是袒护,也是惩罚与诱饵。”
‘惩罚与诱饵’一出,曲静胜糊涂了几息猛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把事情始末禀给陛下了?从赵崇澍私会女官开始?”
袒护,自是庆元帝知晓了曲家算计,见不得天家血脉为个小道之人折腰。
惩罚则是因为固安公主利益熏心,打狗不看主人,行事狂妄。
至于诱饵……
益王无故刺杀曲邕,冲的肯定不是曲邕本人。而与曲邕相关且最具有谋算价值,能吸引堂堂王爷行此鬼蜮小道的,唯固安公主一人。
归根究底,眼前这些烂事,都脱胎于益王与固安公主兄妹两恋栈权柄,又互相算计,各怀鬼胎。
徐倓颔首,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似乎很欣赏眼前之人的敏锐。
曲静胜则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平静,脱口而出:“你疯了?那是欺君之罪!”
可不是疯了么。
当时她选择告知徐倓曲礼之死‘真相’,确实存了他当刀的利用心思。
本以为徐倓回禀庆元帝时,肯定会如她一样删删减减,该说不说,不该说的捂死。
万没想到,徐倓竟然会毫无保留揭了所有人的底,包括他自己曾故意欺君。
“你之前不是还在亲亲相隐,替赵崇澍周全,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徐倓似在思索,最后眼神落在她身上,低低唤了一句:“璨璨。”
“嗯?”曲静胜板着脸,等他未尽之言。
徐倓笑了下,冷峭的眉眼如春风化开,又唤一句:“璨璨。”
尔后,再没多说,称尚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经过,不可久留,风风火火提出告辞。
曲静胜一头雾水,只来得及急急追问一句:“陛下可曾说过要如何罚你?”
“此事了结,再做定夺。”他说。
八个字,曲静胜愁了一旬,心情比连日阴雨还要晦暗。
见到文家令代表固安公主府前来设棚路祭,立刻想到‘惩罚与诱饵’。
曲礼之死真相事涉皇家阴私不便公之于众,再加上要对益王请君入瓮。
文家令此次路祭,必是受了庆元帝私下指派。
一为敷衍朝臣,二为迷惑益王。
胡思乱想间,灵柩已至西山皇陵。
太|祖往年修建陵寝时,特地给几个老兄弟留了陪葬墓穴,曲礼正是其中之一。庆元帝虽厌恶曲家百般算计,但到底顾念亡父遗命,没有收回恩旨。
圹前幕下,男东女西分立,凭棺哭踊。
本家亲眷齐祀后土,下棺,陈放随葬器物,加椁,掩灰隔。
子孙至亲依次到圹前拜别,披麻持杖的孝子亲手撒上第一把土,然后由工匠上前,封圹复土。
封土完毕,子孙至亲还要进行墓前奠,哭祭。
一套繁琐的下葬流程走完,饶是众人身披油绢衣,里面衣衫也渗湿得七七八八了,还得顶着一身狼狈尽快返回家中,入堂哭灵,是为反哭。
折腾一天,到下午奠仪结束,宾客拜别后,曲静胜喊上令煦,姐弟二人紧赶着回了公主府。
固安公主秘密去了圣水寺,独留静质一个人在府中,他们不放心。
时隔小半月,再见兄姐,静质欢喜不已,一手哥哥一手姐姐,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小孩子可爱归可爱,吵闹也是真闹人。
令煦怜惜姐姐连日辛劳:“姐,我好久没见静质,想再陪她玩会儿,你早点去歇着吧。”
曲静胜面有倦色,却没依言去洗漱歇息,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西边共墙方向,思考要不要再翻一次墙。
好奇益王是否入瓮,也想知道徐倓的处罚结果。
正纠结,山雀走了进来,轻声禀告:“郡主,门房递进来一封帖子,有名自称蓝二娘的姑娘称是你的挚友,邀你去留仙楼小聚。”
蓝二娘。
曲静胜心头发紧,这是她通过宫里的沈三娘与兴王那边定下联络的暗号,专门用于紧急时刻。
立刻回房换下孝衣白花,穿上一身颜色比湖水还浅的素净绿衫,戴上长纱帷帽,从角门悄悄出去。
三刻钟后,留仙楼的包厢里,曲静胜见到了一名宽袍玉带,风仪出众的俊美青年,微微一愣。
待人开口招呼,才认出这是邱晟。
先前寥寥几次见面,这人都穿着青色官服,肃正凛然,与今日风流蕴藉如玉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是略分过神,曲静胜的心思很快完全落到了这场临时相邀上。
因为邱晟问她:“你先前传来的名单里,标明西北肃州军镇的陈显已暗中为庆王所用。你们两家曾为通家之好,你可知这是陈显本人的选择,还是他父亲的偏向?”
陈显,西北肃州军镇游击将军,官职只能算中级武将,平平无奇。
但他父亲陈嗣宗乃肃、宁二州总督,当世名将,手握十二万雄兵。
当初庆元帝举兵清君侧时,陈嗣宗还只是宁州总兵,后来见边上的肃州总兵蠢蠢欲动,暗中与胡虏眉来眼去,大有趁皇家叔侄内斗时分一杯羹的架势,索性先下手为强,将人除去,以自身威望强夺了肃州兵权。
彼时的景佑帝内忧外患,哪怕认为陈嗣宗自取兵权之举十分狂妄,目无尊上,还是不得不咬着牙认下了,明旨晓谕天下封其为二州总督。
庆元帝登基后,陈嗣宗虽随大流上过一封中规中矩的贺表,但实际上管理宁、肃二州时还是从前内战时的一言堂做派,把朝廷新委任的巡抚排挤成了吉祥物。
要知道本朝自建国以来,一直是以文驭武的,此举无疑让庆元帝十分悬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得赏下金银笼络,唯恐当真逼反了陈嗣宗。
先前的夺位之战已打了四年多,导致国土凋敝,百姓亟需休养生息,若再主动挑起不必要的战事,朝野内外该骂皇帝穷兵黩武了。
“何故突然问起陈总督?”
曲静胜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半真半假困惑道:“据我所知,老国公虽曾与陈嗣宗陈总督阵前结义,有过命的交情,但后来老国公任职太|祖亲军统领,陈总督为实权边将,两相若再密切交往,难免有勾结嫌疑,自然远了。陈总督的立场偏向乃重中机密,此等大事,我一千里之外的平常世交小辈,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