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晟提起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凝着青碧的茶汤缓声道:“郡主有所不知,陈嗣宗将在两日后入都城,递给陛下的折子上,名目是为亲祭义兄曲老国公。”
曲静胜暗惊,竟真被她猜对了。
“大人说陈总督打的名目是祭奠故人,不知真实目的作何?”
问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转着圈问了个蠢问题。
兴王与邱晟等人若知晓陈嗣宗此行目的,必能分得清是敌是友,何必满怀忐忑,存着侥幸心思来找她这个边缘人物问询。
邱晟微微一笑将这小小意外揭过,话锋一转道:“听兴王殿下说,令弟袭卫国公爵的折子陛下今日已经批红,明日一早宫中便该有旨意下来了,下官在此先恭喜郡主了。”
固安公主去圣水寺当日,便有内侍悄悄登曲家府门,送来一封固安公主签字盖印后的义绝书,曲邕没有异议,爽快签字用印,又命心腹去衙门过契。
两人在义绝一事上默契的选择了低调。
次日,曲邕便递了折子进宫,自称顽劣无德,不堪大用,请以其嫡长子曲令煦袭爵。
庆元帝留中多日不发,曲静胜还以为是他厌恶曲家甚深,不愿意遂了曲礼父子的谋算。
未曾想竟批红了。
曲静胜心中暗叹天恩难测,面上却笑颜如花的谢过了报喜鸟邱晟。
并十分灵透道:“陈总督既打着拜祭的旗号来了都城,想必会早早登曲家的门,届时,舍弟身为新任国公会亲自出面接待,若能探得只言片语,我必第一时间告知大舅舅。”
邱晟哑然一笑,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事。
指腹摩挲白瓷杯壁,眼底划过一抹迟疑,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半晌,他紧抿的唇终于挤出一句话:“郡主从何得知《长乐曲》?”
青年问得隐晦,曲静胜却答得明白,有赵崇澍与佟瑞秋的前车之鉴,她不会给邱晟留半点遐想的余地,以免无辜祸累季悬黎。
“季姐姐从前在闺中时奏过几次,我觉得那首曲子调子虽简单却韵律极美,颇有几分白居易作诗的风采,删繁就简,朗朗上口,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懂其中意,于是追问曲谱由来。季姐姐只说,那是一位落难举子给她的谢礼。”
“我本不知你就是那名举子,直到几月前我送季姐姐入宫那天,在马车里依稀看见了你。”
“后来,参加宴会时又偶然听人提起你,都说你虽科举名次不显,一心追求实用经济,治世学问,但其实很有几分诗才,只是不太在此道上心。他们拿了你多年前参加文会时作的四季诗为例,当日你文会上突然大放异彩,一举夺魁,拿到了不菲彩头——一枚悬黎珠。”
“我后来专门看了那首四季诗,平平无奇的题,你偏别出心裁作出了精妙小诗,这与《长乐曲》何其相似。那日我困在宫中,实在无法联系外界,只能根据心中推断一试,其中若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曲静胜扯出个歉意的笑,替邱晟续上茶汤。
邱晟怔了片刻才想起应该叩桌致谢。
曲静胜见人虽不至于到魂不守舍的地步,但终究分了神。左右正事已经聊完,主动告辞出了茶楼,到马车边,她的帷帽被风掀开一角,抬手捋顺时,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强烈感觉。
蹙眉望去,不远处的小巷口,默然立着一人一骑。
白马威风凛凛,青年气度卓然。
徐倓——
随着这名字一起打心里冒出来的是心虚,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两人遥遥对望,最终是徐倓先收回了眼,疾驰而去,道上落叶与秋风齐齐落在身后。
隔得有段距离,曲静胜却分明看见了青年离去时勾了个笑。
自嘲的冷笑。
抵达翊善坊公主府门前,曲静胜下意识看了眼边上大门紧闭的乐清侯府。
踟蹰一瞬,转步前去拍响侯府的门环。
出人意料,应门的不是门房小厮,而是李管家。
“郡主安好。”李管家恭恭敬敬行礼:“您可是来找我家将军的,他说他不在。”
曲静胜几乎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李管家还是个妙人,可她委实笑不出来,心中沉甸甸的,言简意赅道:“我找他。”
“那郡主请进来等吧。”李管家佯作道:“最近一旬,我家侯爷总会赶着下值回府,不像从前经常在值房一住就是三五天,换洗衣物不够了还使人回来拿,郡主肯定能等到他。”
一旬。
好微妙的时间。
正是固安公主秘密离开公主府当日,料想应是徐倓担心静质一个小孩当家,偌大府邸或生意外,无人支应。
放在初识时,得徐倓如此暗中周全,曲静胜定会想‘这人不错’,到如今,脑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另一个词——爱屋及乌。
爱。
曲静胜心知肚明徐倓对自己的偏爱,否则岂敢一次次踩在他底线上撩拨作乱。
以往,她看见了,也无视了,只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什,有用时才想起取用。
今日她听见了,却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从前那样心如止水的忽视。
迷惘顿生,她悄悄将其归结为自己良心未泯。
毕竟,刚被徐倓抓包。
唉——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曲静胜不与李管家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李管家,他在何处?麻烦替我引路。”
身为忠仆,李管家当然必须谨遵主家吩咐,于是再次一本正经道:“我家侯爷不在演武场。”
曲静胜:……
她知道演武场的位置,径直过去。
李管家无声叹息,抬手示意周围奴仆随自己退下。
到他这个年岁,最是知晓冷待对情谊的消耗。
人与人之间一旦没了情绪,离散伙也不远了。
在下定决心舍弃前,万不能行此失智之举。
到底是年轻啊。
曲静胜远远看到演武场中一人纵身腾跃,枪出如龙,枪尖银芒闪烁,蕴含锐不可当的气魄。
青年似乎很投入,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半个眼风。
真是棘手。
曲静胜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这般情形,辩解显得可笑,道歉又轻飘飘的,粉饰……都被抓现行了,实在不知该如何粉饰太平。
当真是心有千千结。
正踌躇,只听‘噹——’的一声,场中徐倓突然收势,将枪凌空抛掷回兵器,冷不丁发问,声带愠怒:“我是第二个周镜明,可对?”
疑问的话用肯定的语气在说。
啊,怎么还翻旧账啊!
曲静胜头皮发麻,立刻否认连连:“不是,不一样,他如何能与你比。”
“确实。挡箭牌也分材质,藤编的当个摆设正正好。铁铸钢造的,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原来这就是你解除婚约的法子,如何,我这块挡箭牌,你用得可还顺意?”
徐倓目带讽意,随手抄起小条案上的凉茶,扬脖灌下整整一杯,后味的苦涩泛上来,从舌头根蔓延至整颗胸腔。
头一日破釜沉舟逼着他坦诚心意,许下承诺,次日便毫不留情利用他做对付益王,以绝后患的工具。
真是好得很!
“敢问郡主,待目的达成,来日若再遇难事,又准备寻谁人替下我?”
都气得喊郡主了,曲静胜可不敢戴这顶未来负心人的帽子,再次否认:“你已是顶好的,不会有人比你好。此番是我不对,你骂我罚我都行,莫要多想。”
“我多想?分明是你少想。”青年气息冷然,眼底萦着若有似无的愠色:“先前你对我说,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包容你的软柿子,我当时只当你是半真半假的戏言,今日方知,你是真当我徐元安可欺!”
“利用,是你为这段关系打的底色。以你的心智,岂会想不到利散人散的道理。”徐倓慢慢收起所有表情,双眸湛然,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锐利,凝着曲静胜,一字一顿道:“你可曾在意过?”
如此锋利的问题,曲静胜为之默然,不敢轻易作答。
若说在意,先前又岂会行事毫不顾忌徐倓,这般情形,狡辩并非明智之举。
难道要答不在意?
不在意的原因,无外乎心知不会长久,又或者自信能永远瞒住瞒住徐倓。
总之,都是火上浇油。
青年垂下眼,让自己忽视少女的为难,薄唇微启,不予逃避。
还说,今日不准备收场了么?
曲静胜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捂上他的嘴。
“你先别说!听我说!”
徐倓惊怔,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发现她另一手死死环在自己后腰,一时气极反笑。
又来这招。
真把他当色令智昏的愣头青了。
什么事都能由她混过去。
曲静胜察觉到他想把自己撕开,忙急声呵道:“我承认利用你对付益王是我不对,但你难道就无一丝错处?我与你已算私定终身,你的人,你的势,你的财,往后都是我的,我提前用用你又如何!你如今便要与我计较,婚后是不是还要与我平坦花费嚼用,丫鬟的月钱一人给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