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一口气的郭泳思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眷恋与无助,勉强睁了睁眼皮,断断续续道:“爹爹,女儿尽孝了,我、我该去找娘赔、赔罪了。”
任凭公主高贵,她的阿娘才是世间独一无二。听说生孩子很疼,特别疼,儿奔生娘奔死,阿娘为她拼过命,她怎能弃了阿娘。
这一切都是她忘本贪心的报应。
“大妹!大妹!益王府,好一个益王府!”
曲静胜怔然半晌方从这番变故里回过神。
心想,益王府摊上大事了。
“走吧。”曲静胜轻声道,令煦呆呆应了一声,脚步却是迟滞的。
上马车后,曲静胜关切问道:“吓到了?”
“不是。”令煦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私下的手笔,只喃喃道:“人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像流不尽。”
曲静胜蹙眉:“你有事瞒我?”
“有一点。”令煦敛目低声道:“但我不想说。”
一直到兴王府门前,令煦都是神思不属的模样,曲静胜索性让他自己在车上等着,独自入府拜见兴王。
兴王宽袍缓带,身上的熏香依旧浓郁,脱离了灵堂那种气味杂乱的地方,愈发显得馥郁。
曲静胜闻不惯,行礼后略屏气息说罢假‘陈嗣宗’一事,而后又言简意赅说起先前驿馆见闻。
“陈显听见疑似有兵丁冲击驿馆,反应十分警惕,而且有意把我与令煦扣下。”
两相印证,越发显得陈家可疑。
兴王原本闲适含笑的神情不知何时变得沉凝而冷肃,曲静胜这才发现,少了温润浅笑的兴王面庞竟如此瘦削,颧骨突出,眼窝凹陷,整个人的线条像是一副落笔生硬的工笔画。
兴王的身体当真还好吗?
他身上的馥郁香气当真是因为极恶药味,而非掩盖药味?
曲静胜再次冒出诸多疑问,正想不动声色继续观察一番,兴王开口了:“璨璨,此番多谢你,舅舅承你的情也记你的功。好了,赶快回府去吧,近来莫要再随意外出。”
是夜。
万物静籁,曲静胜的心却静不下来。
一时担忧外面兵祸欲来,一时又念起兴王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远不如老骥伏枥的庆元帝强健长命,不会压错宝了吧?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让山雀悄悄搬来木梯,搭上隔壁侯府的共墙。
一回生二回熟,曲静胜站在墙头正想往下跳,突然发现侯府墙边同样靠着一架木梯。
微微怔后,踩梯下地。
地也不像普通的地,有点软绵陷脚。
凝目仔细一看,墙角这一片地都堆着河沙。
曲静胜提着裙角走过沙地,唇边抿了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病好了吗,就跑出来。”清朗嗓音穿透夜色,青年提灯的身影随之从拐角转出来。
“不来岂非辜负你。”曲静胜故意踢了踢脚下的沙土。
“璨璨,我需得纠正你,这是以防万一,而非扫榻相迎。”徐倓哑然失笑,快步走近,将手里的灯笼举高,照亮少女小巧精致的脸庞,又问一遍:“可痊愈了?”
说话时,他不由自主弯下腰,仔细查看面前姑娘的脸色。
曲静胜不回答,将手腕抬到他面前:“你不是会医吗,自己看。”
徐倓隔着衣袖将她胳膊按回斗篷,哑然失笑:“行了,我承认我上次在故意诈你,我不会医,何时反应过来的?”
“当然是琢磨你的时候。”曲静胜答得理所当然。
徐倓眼睫飞快眨动两下,若无其事:“哦。”
尔后,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物,递给眼前人。
“何物?”青年手中的灯笼不足以照透夜色,曲静胜微微眯眼仔细去瞧,没急着接:“印章?给我刻的?”
她还记得徐倓喜欢篆刻,之前还特地‘贿赂’过他几块好石头。
“这是我的私印,用它可以随意动用侯府的钱权人。”徐倓目光灼灼:“五日后,参加完皇后册封大典,我便要启程赶往西北边镇。如今陛下正因益王与公主的事烦心,不便此时请旨给你我赐婚,暂且以此印为诺。明年,我一定回来娶你。”
离别加上承诺,听起来真是不祥。
曲静胜心中有些许别扭,故意打岔压抑异样:“有了这印,我让侯府这边做什么都可以?”
徐倓一本正经道:“造反不行。”
“那我不要了。”曲静胜断然拒绝,不等徐倓追问原因,先坦坦荡荡道:“我怕我拿了这印,会忍不住又利用你。”
徐倓一噎,好气又好笑道:“该用还得用!”
曲静胜嫌麻烦:“我懒得区分何时该用。”
见少女似乎铁了心拒绝,徐倓很是无奈,心中自省上次是否反应过激,导致她如此警惕。
二人并行穿过花园,往一处暖亭走去,路上,徐倓仍试图说服少女。
曲静胜踮脚摘下一朵重瓣木芙蓉,捏在指尖把玩欣赏,随口问:“你这章子上刻的什么?”
徐倓毫不隐瞒:“我的名讳、我母家的徽记还有一些暗印。”
曲静胜有些意外,来了点兴趣:“竟是令堂家族的徽记吗,我还以为是你侯府的。什么样的,可方便给我瞧瞧?”
青年指头翻转,将印章翻转过来。
不足两指宽的小印,内容在烛火下不算分明。
徐倓提议:“跟我去书房,那里烛火明亮,还有印泥,我可落在纸上给你仔细查看。”
“何须麻烦。”曲静胜捏上木芙蓉花瓣,稍稍使力,三变花的深红花汁淌过指尖,她歪歪头问:“介意否?”
青年一笑,毫不犹豫将印章凑过去,花汁徐徐淌过象征传承的徽记,再是私隐暗印,最后润透名与姓,汇聚、交融,直至密不可分。
徐倓摩挲章上浮雕,蓦然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孟浪冲动,忙借由掏帕子的动作掩饰过去。
曲静胜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没急着擦干净手,而是在他面前摊开手掌,示意:“盖这。”
徐倓哑然一笑,如她所愿,不轻不重印上掌心。
“有点歪。”曲静胜点评,然后侧着头细细研看了片刻。
“徐元安。”
徐倓挑眉,不知她是在念章子上的字,还是在唤自己,不过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徐元安在我掌心吗?”少女忽然抬眸笑问,她生得动人,笑更如山花烂漫。
青年喉结滚动,克制住碰一碰花的冲动,捏上她摊开的手,将之缓缓合上、握紧,直至再也窥不见分毫,缓声道:“在。”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翊善坊内, 年轻的小儿女喁喁低语,以玩笑间的许诺无形驱散了即将别离的愁绪。
同一片月下。
二里之外的广源坊益王府,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归期的离别。
益王蜷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他怀里的益王妃面如金纸, 眼眶凹陷,明显的油尽灯枯之相, 可她的精神却出乎意外的好,眸子也亮亮的。
回光返照。
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后,益王一颗心像被凶恶鬣狗狠狠叼住撕扯,疼红了眼。
可他分明是不怕疼的,年初渡江作战时, 险些被曲定一横马槊劈成两半,生死垂危时, 他都没掉过半滴泪。
此刻, 他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落在怀里的王妃脸上, 将那双眼愈发洗得晶晶亮。
仿若他少时初次去她家拜访那天,她提着红缨枪追着淘气弟弟匆匆跑过, 又情不自禁回头望来那一眼。
“妙仪, 妙仪, 你再等等,太医院医正把他那老师父请出山了, 肯定能治好你……”
益王心在颤,声也颤,却兀自强颜欢笑,带着近乎哀求的腔调。
“郭泳思伤了你,她赔命了, 死得可惨,好几杆枪扎得她像蜂窝,可她爹还在,她祖母还在,你等等,等我把他们都收拾了,你再高高兴兴走,好不好?”
昨日下午,郭泳思打扮得楚楚动人,登门求见益王。
益王妃气急,以为她是上门自荐枕席以求入府为侧妃的,心想这人真是不知死活,无论于公于私,郭泳思都不能嫁入益王府。
于是不等益王发话,先将人传到自己面前来,好一通言语折辱。
郭泳思讷讷不敢辩驳,甚至还奉上从蜀地带来的蜀锦讨好,益王妃直接劈手掀了布匹。
谁料布匹里竟蓬出一片碾得极细的石灰粉末,益王妃及周围伺候的丫鬟无一幸免,登时纷纷捂着眼睛发出痛呼。
郭泳思毫不犹豫拔出藏在小衣里的匕首,趁机一刀捅进益王妃的腰。
与她父亲同样的伤处,差不多的匕首长度。
她把父亲的疼痛,全数还给凶手了。
事后,郭泳思还趁乱给益王妃嘴里塞了一颗据说是边境山民用来控制活祭奴隶的毒药,毒不死人,但会影响神智。
并声称目前整个都城之中只有她有解药,若是益王不肯放她离开,那她死了也不会让益王府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