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看过益王妃脉相,确实无从下手。
益王投鼠忌器,只能容了她大摇大摆离开。
郭泳思还算言而有信,躲回官驿后,派人往益王府送了解药。
然而当天傍晚,益王妃发热了。
她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王妃,身体底子不如从底层爬上来的郭巡,那一刀郭巡侥幸能熬过来,她却没有那份幸运。
益王紧急招来大半个太医院,甚至还快马加鞭从乡间带回医正的师父。
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人间终是留不住相伴半生的爱妻了。
“我好疼,算了吧,夫君。”益王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但很清楚:“我只想跟你和儿子说说话。”
益王僵滞须臾,闭闭眼挥退太医仆从。
屋内只剩一家四口。
赵崇澍搂着不满十岁的弟弟,跪在病榻前,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益王妃抬手抚了抚幼子柔软的发顶,眉眼间有股动人的慈爱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夫君,别太快来找我,更别让我们的儿子落到河间郡王那般不堪境地。”
河间郡王文钧,景佑帝仅剩的血脉,被帝后藏在宫中,如今刚过周岁,可能等他八十岁时,他仍被藏在宫中。
“不会的,不会的。”益王连连保证:“他们是父皇母后的亲孙子。”
益王妃没说信与不信,只是那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带着逼视:“从圣水寺回来的那天夜里,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别让我做鬼也不安心!”
那天,固安公主等人离开后,她也被明皇后带走了。
偌大乾安宫,只剩下庆元帝与益王。
事后,她曾几次追问益王,他们父子二人支开所有人到底说了什么,益王始终缄口不言,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益王不是一个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二人当夫妻的这二十几年里,她头一次见他夜不能寐。
“父皇他……”益王几次张嘴,谎话不想说,实话不敢说。
因为怕王妃走得更不安心。
那夜,他始终跪在乾安宫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庆元帝主动走下龙椅,蹲到他面前,扶正他微耷的肩膀,缓声说了许多。
“诸子中,你的相貌、武艺甚至心气都是最肖朕的。”
“朕怜你,如怜昔日不得志的自己。”
“可朕也知晓,赵氏皇族再出不得第二个朕了。否则,山河焦土,苍生倒悬,朕将是天下头一号罪人,死后无颜去见太|祖皇帝。”
“当日,为你赐封号为‘益’,曾明言告知与你,满招损,谦受益。”
“你啊你,没听进去,一心请益,殊不知,骄溢倾家。”
“你大哥秉性仁厚,在军中声望不如你,注定压不住你……纬儿,别逼父亲。”
益王大震,不敢置信:“父皇,您的意思是,若儿子再不收敛,您会先赐死儿子,再传位于大哥?”
……
这般残忍的将来,益王如何敢对益王妃吐露半句。
所以,他选择靠在益王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到声音保证:“别担心,我留了后手,总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好……”益王妃明显高兴起来,冲两个儿子招手:“来,娘叮嘱你们几句……”
当夜子时过半,益王府挂起了白灯笼。
益王妃死得‘不巧’,还有五日便是皇后的册封典礼。
没有当婆婆的给儿媳让路的道理,况且那还是国母皇后。
益王妃顶多能停灵三四天,便得尽快下葬,免得冲撞了皇后的喜事。
益王大概是为了补偿王妃,将一场丧仪办得十分隆重,隐隐有逾制的嫌疑。宫中帝后怜惜儿子鸾鸟失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史们却不肯罢休,连带益王纵兵冲击驿馆,逼死重臣之女的事一一记上,又挖出益王麾下兵将劫掠百姓等诸多劣迹,联名参了益王数本。
旁的不说,光纵兵冲击驿馆一条,认真算起来便等同谋反了,此乃动摇国本的大罪。
昔年太|祖当政时,南边有一村霸劫掠附近驿馆,消息传回都城,太|祖大怒,判族诛,最后那一个沾亲带故的村子没留下一个活口。
因益王当日在家主持丧仪,庆元帝遂留中不发,只让益王上折自辩。
次日,益王便呈上请罪折子,称甘愿伏法,卸去身上所有军职,并请命欲奉王妃棺椁去赵氏祖地落葬。
皇族赵氏并非都城人士,祖籍在两百里外的崇城。
不过太祖当初将皇陵定在了都城西郊,并有许多宗亲大臣随葬,所以赵氏算是有两处祖坟。
庆元帝觉得儿子如今满头小辫子,趁机躲出去避避风头也好,批红允了,还赐下颇多随葬物品。
益王妃下葬当天,固安公主主动带上儿女前去城外五里坡设棚路祭。
生死之外无大事,她只是与二哥翻脸,没想过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抵达城外,见道旁绵延数里白纷纷,心中很是唏嘘。
当日她只是意气行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万没料到后果如此严重,益王妃没了,二哥因郭巡之女惹上大祸,墙倒众人推……
逾矩亲自为王妃扶灵的益王遥遥见了这个妹妹,冲她微一颔首。
固安公主颇意外,二哥竟没有迁怒自己?
这一刻,固安公主的心里非但没有觉得宽慰,反而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固安公主一把抓住长女的手,心神不宁道:“我突然身体不适,我们快些回府吧。”
正好曲静胜姐弟也不愿意在外面久待。
自从知晓陈嗣宗陈家可能在躲在暗中窥视皇权后,姐弟二人便十分警惕,若非今日益王妃出殡,他们万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好,走吧。”曲静胜干脆应下,母子三人还未走出祭棚,忽闻北郊方向马蹄若奔雷,轰然逼近。
一支精甲利枪的骑兵转瞬便将正在路祭的达官贵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惊怒交加,吼叫与尖叫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是谁?”
“益王吧,肯定是他。”
“围困要员与官眷,益王这要……造反?”
固安公主心乱如麻,反手将曲静胜往乱糟糟的人群里一推,急声道:“带着弟弟,离我越远越好!”
益王确实要造反。
自从那夜在父皇口中得知那个赐死可能后,他便知自己没退路了。
这些年,他麾下也笼络了不少武将,自有势力。
最初他们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打鞑靼,是因为他作战勇猛又出身高贵,跟着他不怕吃亏。
后来……随着庆军南下功成,庆元帝君临天下,他们的想法自然而然变了,都想争一争未来的从龙之功。
庆元帝警告他必须停下来。
可他根本停不下来,王妃、儿子、部下、甚至是朝中那些对他颇有非议的御史文官……所有人都在推在前进,必须前进!
否则,只剩死路一条!
他凭何要去死呢。
都是父皇母后的儿子,凭什么以长幼分贵贱。
他不服!
“刷——”庆王抽出长刀,高居马上,冷冷扫视四周众人:“朝中有景佑余孽放枭囚,起朋党、假虎威、罔上行私,面欺陛下之明、阴构君王之恶,本王受国厚恩,不忍天下蒙难,今奉命带兵入城除旧弊,斩奸佞,还望各位配合。”
配合,如何配合。
老老实实当人质呗。
一部分人甚至阴暗的想,这益王妃死得突然,莫非正是为了给益王的大业‘出力’?骗开城门,骗他们这么多人出城为质。
一些随庆元帝起势从北方庆地打过来的旧臣,见到这一幕,则恍惚有种错乱感。
当年,庆元帝也是这般横刀立马,当众起事的。
只是那时,他们都是自愿跟随的,而非今日这般被自愿。
于是当即有人站出来怒斥道:“赵纬,你这等妄兴兵祸的乱臣贼子,少扯什么旧弊奸佞的遮羞布,造反就是造反!无君无父的东西,当人人得而诛……”
“噗呲——”
“咚——”
人头落地。
现场先是静默一瞬,紧接着又骚动起来。
益王此刻只想打胜仗,没有心思打嘴仗,亲兵砍下那人头颅杀鸡儆猴正合他意。
固安公主独自隐在人群里,见了这一幕,忙将头垂得更低一些。
方才若她没有看错,出言怒骂益王的官员,正是庆王府从前的属官。
这位属官比他们兄妹大十来岁的样子,生得十分面善,幼时他们兄妹几个偷跑去衙暑玩时,父皇没空理他们,便会让那位属官陪着他们玩耍。
彼此还是很有几分香火情的,益王竟然眼也不眨的将人砍了。
她这个刚狠狠得罪过益王的妹妹又会是什么下场。
固安公主虽然竭力低调,但该来的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