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内心却松了口气,只要赵青淮没有针对他母亲,周易就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出发。”
周易简短开口,
“将那男孩带到我面前,录呈堂证供,随后杀掉,不要叫赵青淮的人插手。”
周易的声音比天气还要寒凉。
“那男孩叫什么?”
“狗小,也叫小儿。”
周易把玩着李昭给他的小木雕,不屑嗤笑,
“小儿?什么鬼名字。”
此时已经是天寒地冻,随着先帝穆骁的垮台,无数从前的功勋能臣,都一夕垮台,清算的被清算,流放的被流放,一时间高门落寞,人间也似乎成了炼狱。
而就在城中的某个角落,一个花楼下,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正用惶惶不安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他的眼睛像是黑葡萄,他身形瘦得出气,而自尊却出奇得底。
那就是周易他们口中的,狗小,小儿;身为皇帝之子的他,原本应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惜他尊贵血脉尚未公布于世,生活得无比艰难。
无论谁路过他,都会往他脸上吐一口口水,骂一句“娼妓之子”。可无论那些人做什么,他都会朝那些人笑脸相迎,或许有好心的,会将一根鸡骨头扔到地上,他会扑上去,疯了般撕咬下最后一丝肉。
若是给了多了,他会一瘸一拐——因为他脚下的冻疮重重叠叠,走路时脚下像是有针扎一样,却没有一双合脚的鞋子,可他脸上挂着笑容,因为他刚刚讨到了一点剩菜剩饭。
“干娘,我讨到好吃的了。”
他的干娘在另一条街乞讨,他从小没娘,他的娼妓母亲,在和不知名的有钱人春风一度之后。
被迫生下她后就做了有钱人家的小妾,起初还能瞒着那富商,给他送些干粮,可后续被富商发现后,险些被生生打死。
他当时才五岁,甚至来不及悼念娘的死,就撒丫子跑,因为下一刻,他就要丢了性命。
后来他险些被收养,可那些人嫌弃他年纪太大了,养不熟,就在他走投无路时,他干娘给了他一碗粥,那被人称作是“疯婆子”的女人,在灯火下递来了一碗稀粥。
他本应该退缩的,因为她会问所有人有没有见过他儿子‘小儿’,是个十足的疯子。
小儿?那男孩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可灯下,女人近乎哭瞎了的眼中,竟然透露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慈爱。
她反反复复摩挲着男孩的脸,哭喊着,狗小想,这世界,没人会这样待她了。
男孩想,小儿就小儿吧,反正他也不识字,于是因为他自称狗小,因为他听府中一个夫人说,贱名好养活,可那胖嘟嘟的少爷明明是浑身绮秀,走两步都颤悠,吃得是厚厚米油的粥,还要呛到。
狗小很羡慕,狗小也想吃米油,于是他给自己也起了贱名,可他的贱名对应着他的贱命,他总觉得以后都会好起来,其实他还是太小,不明白有些人的命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有的人就像是生不逢时,开在冬季的花,还未来得及绽放,就被风霜严相逼,面临着枯萎了。
有些人生本就是没意义的,可狗小还是不明白,他只知道呆呆活着,呆呆承受着所有苦难,就在他揣着剩菜剩饭往自己干娘那干的时候,殊不知一只眼,已经紧紧盯上了他。
如影随形。
赵青淮的另一个手下,从拐角处踱步出来,死死盯着那男孩离去的背影。他已经在这里盯着那老婆子很久。
现在偶然到来的男孩,叫他观察得更为细致。
陆冕脸长得极为细长,像一只藏狐,年龄看起来也大了,事实上,他是赵长今留给赵青淮的家奴,也是这个哥哥对赵青淮最后的保护。
由于武功高强,他一般不常露面,更是赵青淮最后的底牌,现在他却被派到民间来找人。
与周易的目标不同,他要找的,是周易的亲娘。
其实他不明白赵青淮的意思,本以为为了报复,可赵公子下令,绝不许伤害那老妇人,要将她全须全尾带回京城。
陆冕不明白,若是为了报复,杀掉那老妇人,岂不是更爽。
记得他当时还愤愤问过赵青淮:“公子,周易那厮生生砸断了你的左腿,我们还护着他亲娘,岂不是太亏了,依我看,就该杀掉他娘亲,直击他内心。”
“也好出一口恶气。”
可赵青淮只是笑了下,若有所悟:“留着那妇人,可比杀了她,更有用。”
“陆冕,你知道钱威为什么会为我而死吗?”
陆冕看他,没有吭声,赵青淮也没想等他回答,轻声:“因为钱威有家人,有孩子,他知道我死了,周易不会放过他家里人。”
“所以他宁愿赌一把,换我活,换自己家人平安。”
陆冕点头:“人之常情,可这和周易有什么关系。”
赵青淮好笑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不想让周易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软肋的人。”
他笔尖的梅花悄然绽放,赵青淮望着屋檐下越积越厚的冰层,轻声,
“周易人很聪明,也很不择手段,这些年,他一直困在和李昭的恩怨情仇中,还能稳坐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这样的人留一个软肋,他才会好对付。”
即使赵青淮对李昭如此痴迷,可他刨析起李昭来,却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陆冕若有所悟。
赵青淮笑了下:“再说,他打断我的腿,我就一定要打断他的腿吗?”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路,”赵青淮画下最后一笔,轻声,“说实在的,我还要感谢他呢。”
“没有他,陛下怎会对我彻底放下戒心。”
赵青淮笑了下,看向陆冕,
“有些人,表面上是赢得了面子,可实际已经丢得到处都是了。”
“周易宁愿用自己的面子给我铺路,我又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陆冕回想这些,心中不由得有些胆寒,他发觉虽然赵青淮长得和赵长今有八九分相似,但他性格却和赵长今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赵青淮的性格要更阴沉, 更缜密,也更狠,早在他入诏狱之前, 陆冕就被派到陕西, 秘密进行任务。
但找一个户籍未定, 身无分文的穷婆子,自然也不容易, 陆冕经过多方打听,才掌握一点信息——周易娘亲身高约五尺,眼睛不好, 又颇有些疯疯癫癫的,这几个月陆冕排查了很多老妇人。
可细细调查后,发现年纪经历都对不上。
直到那天他心烦意乱来到街头,打算买一个烧饼吃。
却看见一个乞讨的老婆子,按说陆冕应该直接走过去, 可那天, 他却鬼使神差弯腰,给那破了口的碗丢了一枚铜板。
“谢谢大人, 祝大人长命百岁。”
那瞬间, 陆冕顿了下, 若有所悟打量着她。
因为这老婆子的语音,是正宗的陕西榆林口音。
近些年因为哪里闹匪患, 榆林人人数少了很多。
陆冕开始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老婆子, 她脸圆圆的,一双眼睛深深凹陷进去,散发着恐怖不安。
皱纹爬满了她满脸。
可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 是个美人坯子,若是细看,那双眼睛,竟然和周易有几分神似。
陆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内心作怪,他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四周没别人监视,又看着老婆子开裂的脚掌,突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先是去给她买了双鞋,没多说只是递给她:“穿。”
老妇人惶惶不安接下,拼命磕头。
陆冕轻声:“你儿女呢,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眼紧紧盯着老婆子,可她充耳未闻,只是一个劲儿道谢着。
陆冕没有多问,只是和周围人打听了下,老板也不知道这老婆子哪来的。
他将脏水泼在老婆子脚下,看着脏水浸湿了老婆子的衣角,他神色平淡:
“谁知道呢,说是玉峰那边过来的,无儿无女,天天骗吃骗喝。”
玉峰是和榆林紧紧挨着的地界,同属陕西。
陆冕的眉头皱着又松开,他一路尾随那老婆子,来到一处半露天的破屋子前。
老婆子开始生火,她的脚在雪上冻得通红,陆冕送她那双鞋,被她好好擦干净,摆在架子上。
严寒叫陆冕缩了缩厚鞋子里的脚趾,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了鞋子却不穿。
他在那里站着看着那老婆子,冻得鼻尖发红,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万一根本她和周易没关系呢?
毕竟她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甚至脑子都已经混沌。
就在陆冕准备离开时,一个男孩蹦蹦跳跳回来,嘴里喊着:“嬷嬷。”
那老婆子眼中迸发出光彩,像是突然回光返照般,慈爱喊了一声:“小儿!”
这一声,叫陆冕生生顿住脚步,他内心画了个弧。
他若有所悟回头,雪粒子又开始飘,落在陆冕的眼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