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竟然将唯一一双新鞋,给狗小穿上,口中絮絮叨叨:“穿上暖和。”
陆冕猛然想起,周易的老家确实是在玉峰和榆林的交界处。
他去隔壁街买了一张羊肉饼,递给那狗小,那狗小明明馋得口水不由得流,可还是不敢接下。
陆冕露出一个和善面容,轻巧开口:“这张饼,我可以给你吃,我还可以给你买很多个。”
狗小恨不得变成狗在地上打滚了!殷切地看着陆冕:“大人,你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但我有个条件,”陆冕看向老婆子,“你问问你这位嬷嬷,认不认识一个叫孔令的人。”
狗小问过后,那婆子原本平静烧着火,突然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显得极为痛苦,可很快,她的表情又变得呆滞。
仿佛刚才只是那个痛苦的灵魂在她体内怒吼了一瞬。
陆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难掩激动:“你是孔骁的母亲是吗!你是……芸娘?”
听到这个称呼,老妇人茫然一瞬,突然大颗大颗眼泪落下。
可她还在烧着火,可手掌已经被火苗燎黑了,陆冕难掩激动,就要再问清楚时。
老婆子却突然抄起身边东西,发疯般往他身上砸去。
陆冕不得已退出来,等他再回来,老婆子还是看到他就激动。
陆冕想要将她和那狗小分开,更是难上加难。
只要见不到狗小,老婆子就会更加焦躁不安。
陆冕十有八九确定这个老妇人,就是周易的亲娘,至于这个小乞丐,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陆冕眸子一紧,想到要将老妇人带回京城,不能还带这个乱跑的孩子,不如将她打晕绑起来,带走,可万一她挣扎,死在半路了,可不好交差。
面对这样身体虚弱,还残了一双眼的老妇人,陆冕头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权衡之下,他想着还是将这孩子一齐带回去为好,左右赵大人心善,也会好好安置这孩子。
可就在陆冕逼近二人的破屋时,远远他睨到了一个身着粗布衣服,但身手矫健之人,也正往那边赶去,他心猛地一颤——那是锦衣卫的便衣缇骑!
陆冕不再犹豫,翻窗进去,那老妇人呆呆看过来,一双灰白眸子泛着恐惧,那狗小手中还闪着剩菜的油光。
眼见那老婆子又要开始激动。
陆冕心头不祥感觉越发明显,没废话,直接打断:“你们跟我走。”
二人呆站着没动,像是吓得愣住了。
陆冕心急如焚,直接上手去拉,老妇人吓得大叫起来,两只手胡乱挥舞,活像是发了羊癫疯。
少年攥紧双拳,两条腿都在打颤,可他还在勉强开口:“求求你放过我娘,我,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你不行把我抓走,我,我什么都能干。”
“我娘没了我,会死的!”少年绝望喊叫,他永远忘不掉,有一次自己被人打了,昏倒在街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芸娘把他背了回去。
她的眼睛已经不好用了,是在风雪中,一条街一条街,一块石板一块石板摸过来的,就这样在寒风中找了他一整夜。
听说芸娘小时候丢过孩子,所以几乎把狗小当成了她的命根子。
对于狗小,亦是如此!
过小的年纪流浪,叫狗小已经没有防抗之心,只有顺从,仿佛这样别人就会放他一马。
“我,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小的罪该万死。”
他拼命磕头,砰砰作响。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冕暗自思衬,皱紧眉头。
他铁石心肠一掌将将老妇人打晕,老妇人像一根枯草,轻飘飘落在地上,少年的手僵硬顿住,他凄哀哭喊了一声“娘”,下意识想要蹲下摸摸那老妇人气息。
可下一刻,陆冕的剑就要落在他脖颈,他冷声:
“我带你们去京城过好日子,要是再敢反抗,我就杀了你。”
陆冕本以为这样的孩子,定是个没骨头的,果不其然少年两眼流下屈辱的泪,他就要扛起妇人往外走时。
陆冕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外面没有行商走卒的叫卖声,也没孩子乱跑乱叫的声音,陆冕下意识将男孩护在身后,果然瞥见了无数精壮汉子朝这边逼来。
“锦衣卫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周易已经发现这是他娘了?”
陆冕心中暗道不好。
他看了眼男孩,从他手中抢过那老妇人,就想从后窗翻出,可下一刻,一柄剑刺破窗户,猛地擦过他面颊,血飞到少年脸上,他吓得大叫,跌倒在地。
陆冕生生顿住脚步,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他提剑刺破窗扇,寒风灌进来,陆冕定睛一看,后窗已经围满了人。
他回眸,果不其然,看到门边已经站满了锦衣卫的人,周易踱步走进来,声音很轻,暗藏不悦:“陆冕,你家赵大人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这是我们锦衣卫的事,放下那孩子,”周易看都没看一眼那老妇人,冷声,“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接手。”
可陆冕站在原地,突然冷笑一声:
“这孩子,我可以给你们。”
“但这老妇人,我要带走。”
说完他紧紧盯着周易,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周易怔了下,眸中闪出某种异样的光,目光忍不住落在那老夫人身上。
他自然知道赵青淮在派人调查他亲娘的事,可事情就会这么巧?
自己的亲娘恰好和皇族后裔扯上关系?定是那陆冕耍了什么花招诡计,又在欺骗他。
周易想着,心头松快了些。
果然下一刻,陆冕就言之凿凿开口:“这老妇人,就是周指挥使你的生母!”
周易忍不住笑了,他身边的下属们见状也都笑了起来。
周易绣春刀在腰间微微晃动,他明明是在笑,可下一刻他漫不经心开口,暗藏威胁:“陆冕,你不过是赵青淮的家奴,他是刑部尚书,可管不了我们锦衣卫办案。”
“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把那孩子交出来,更不要说些没人信的胡话。”
陆冕又急又气,想要一把扯起老妇人,叫周易看个仔细,可周易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就厌恶移开视线。
“好臭。”
周易捂住口鼻,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陆冕心头一沉,急切开口:“周指挥使,她认得你,她听到孔令两个字有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周易笑声顿住, 他慢条斯理看向陆冕,可眼中杀意几乎藏不住,他歪头:
“赵青淮到底安了什么心, 叫你这么为他费心?”
“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来污蔑我?”
毕竟如果这个老婆子真的是周易生母, 却和前朝遗孤相依为命数十年,传出去, 周易的仕途可谓尽毁。
所以周易不能认,走到今天这个份上,别说他不信, 就算面前真的是他母亲,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也绝不能认!
周易笑了,不无轻蔑:“赵青淮是左腿被打断了还不够,右腿也想断了?”
周易继续往前走, 狗小在陆冕身后瑟缩着, 仿佛看着往地狱而来的恶鬼。
陆冕面色铁青,呼吸越发急促, 可他的剑刚刚出鞘半寸, 所有的锦衣卫对他拔起刀, 亮光闪得人眼中发酸。
那瞬间的威压,叫陆冕一个成年人都为之胆寒。
狗小更是跪倒在地, 动弹不得, 只好喃喃磕头,满头是血。
可就在周易扯着他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扯起来,细细端详时, 周易却笑了,他口中喃喃:“不错。”
他发现这少年与前太子穆仁德真的有五六分神似,可惜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卑贱如泥。
狗小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几乎吓破了胆子,呆呆任由周易看着。
周易把他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一滩垃圾,看向身边人:“把他带走。”
他做这一切,都像是将陆冕看成了空气般。
陆冕攥紧双拳,心想不如这样也好,等周易离开后,自己再找机会告诉他真相。
毕竟自己是为了周易母亲而来,多余的人,他确实管不了。
可谁知那狗小还不到十岁少年,虽然比常人要成熟,可毕竟是个孩子。
他眼泪鼻涕一起落下,他有种预感,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他希冀看向陆冕,用深深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走投无路的小兽,他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字,像是掺杂着血丝:
“救救我,求你,救我。”
陆冕难耐移开眼,深深叹了口气,周易见他识相,也没有过多为难,可路过那老妇人时,周易的脚步顿了下,给了心腹一个眼神。
示意他待会带人将这个老婆子也带走,狗小也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可谁知那狗小被浑浑噩噩扛到门外,看到锦衣卫随身包袱里,露出一缕少年的头发,还露出一截只有死人才会有的青白皮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