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提刑按察使,稽查官员,本就是他的职责。
这边周易自然已经知道世孙被救的消息,事实上从祁康派出第一波人马被全部击败后,忙不迭又派过了一波私兵去追击,可当他听说十余个人都没有近得了那马车。
他就已经知道车上那人是谁。
武功高强,又下手极有分寸的,是只能是宋谈。
可除了李昭,谁还能使唤得动宋谈。
周易喃喃:“小昭,看来你还是站在他那边吗?”
他还记得李昭刚刚武功尽失的时候,他睡觉都得一个眼睛放哨,因为宋谈会随时要了他性命。
宋谈对她,无关情爱,不过一个义字,看她好,就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于是那段时间,周易白天得处理北镇抚司的繁冗事宜,晚上回家就洗干净了等宋谈来杀他。
宋谈算个爷们,从来不搞暗杀那套,每次都是大咧咧进门,看到他第一眼,剑已经出鞘。
二人每次打一架,都要砸半个屋子,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
周易终于烦了。
他决定让宋谈杀了他。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穿上和李昭初见的衣服,静静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李昭送他的木雕。
可奇怪的是,那天宋谈一身白衣,却没有带剑,当周易把自己的剑扔到宋谈手中时,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谈却古怪地笑了:“你还真以为我想杀你,那李昭还不恨我一辈子。”
他把剑扔了回去,周易却没接,任凭那柄剑滚到他脚下。
宋谈走到他桌前,喝了口凉茶,咂嘴:“凉山白毫,不愧是当上官了,香啊。”
周易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宋谈:“你也看出来了,我前几天根本没下死手,顶多敲断你一根肋骨,那是你欠小昭的,可现在她不让我找你麻烦了。”
“我今天来就和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周易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干涩问:“你们要去哪里?”
宋谈:“我懒散惯了,去哪都行,李昭去哪,她没和我说。”
“你自己在京城好好保重吧。”
宋谈说完就要走。
哪知一道凌厉剑风擦过他脸颊,周易的剑钉在墙上,剑柄还在微微颤抖。
宋谈回头,只见周易朝他走来,面色可怖:“宋谈,你当我的府邸是驿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捡起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宋谈却与他擦肩而过,半点不设防,把他的话彻底当作放屁,只轻飘飘落下一句:“算了吧,她下不了手,你以为我就下得了手。”
说完这话,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宋谈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周易手里拿着剑,可眼眶泛红,一滴泪摇摇欲坠,要从眼底落下。
“她要去哪?我求求你告诉我。”
周易的话语已近乎哽咽,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繁重的思念压垮,现在不过强撑着空壳罢了。
周易的确已经要疯了,他知道这样会让宋谈笑话,可他别无办法,他真的太痛了,失去李昭的每一天,他都像生活在地狱里。
外面下了下雨,细细簌簌,泥土腥味混着落花腐香,宋谈一开门,吹得屋内物品乱动,纱帘遮飘动,周易瘦削身形在其中若隐若现。
他恳切地看向宋谈。
宋谈回头,看着唇瓣颤抖,近乎绝望的周易,还是心软了:“其实小昭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
就连这两个字,周易都是极其珍重吐出,他紧紧盯着宋谈。
“忘了她,不许死。”宋谈说。
于是此时宋谈帮李昭救人,他丝毫不意外。
可现在世孙没死,他和祁康就得有点麻烦了。
周易只犹豫了一刻,立刻开始写奏折,不是是忘了还是故意,他没告诉祁康世孙被救的消息。
而那边祁康还自以为世孙已死,喜滋滋以为可以将赵青淮踩在脚下,于是他也开始写折子,预备弹劾赵青淮私收贿赂,管理失职,戕害幼童的罪名。
加上赵青淮昨夜就准备好的折子,三人的奏折几乎同一时间送到京中。
因为三人众说纷纭,于是皇帝预备派巡抚去查明真相。
派谁去又是个问题。
这人要干干净净,又无党无派的,特别不能是长公主一派的。
前朝也不是没有女子掌权的惯例,就连皇帝本人的皇位都是皇姐让给他的,所以皇帝一直对太子和长公主的明争暗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有时候还会劝太子穆仁德忍一忍姑姑,毕竟在皇帝眼中,姐姐还能有几年活头呢?
等到皱纹爬满她脸颊,她的腰也弯下来时,她还敢奢望重登大宝吗?
可太子总是不明白他的苦心,皇帝对此也颇为苦恼。
为何不敢劝谏长公主,因为皇帝打心眼里有些怕这个从小管教他到大的姐姐。
但朝堂之术在于制衡,皇帝想了想,还是派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蒋扬去一趟杭州。
在皇帝眼中,这个蒋扬为人刚正不阿,定能查清真相。
没想到长公主早就猜到皇帝会派蒋扬去,早就派人请蒋扬喝了顿花酒,美人在怀,蒋扬喝得得意,针对朝堂局势,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等蒋扬早上爬起来时候,头还昏沉。
那朋友就笑着立于床边:“蒋公醒了。”
侍候的花娘也笑盈盈:“蒋公昨夜喝多了,总说些昏庸,纨绔什么的,是在说当今陛下吗?”
蒋扬顿时汗如雨下,盯着他朋友:“你要干什么,说,说吧。”
那人笑眯眯:“听闻蒋公要去杭州调查世子失踪案,希望蒋公秉公调查,这也是公主的意思。”
那人走后,蒋扬后悔地直抽自己嘴巴子,可事已至此,他只好套上官服,按部就班地赶往杭州。
蒋扬没来这段时间,世孙穆则一直在赵青淮府邸居住,每天读书习字,许观心就在一旁磨墨,穆则学累了,也会教他几个字。
可他不能说话,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学会没有。
宋谈倒是厚着脸皮在赵府住下了,他笑嘻嘻:“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还不许我多享受两天。”
李昭冲他翻白眼,她早就知道,宋谈绝对不是苦出身,从他仪态和气质就能看出来。
可宋谈的身世却是个谜,他不太想提到自己的从前,她和周易也不愿去触他的霉头。
于是赵青淮每天忙完回家,就会看到院子里挤着两个努力读书的小朋友,而李昭和宋谈正躺在各自的躺椅上看话本子,不时聊两句。
“渣男,简直是渣男。”
宋谈啧啧。
李昭义愤填膺:“我这本比你那个渣,竟然娶了十房小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宋谈就会费劲支起半个身子:“是吗,我看看。”
每当这个时候,赵青淮心中就会涌现一种诡异又温馨的感觉,一向独来独往的他,他竟然习惯这种吵吵嚷嚷。
不过他前几日就就给肃王府传信,叫他们来人接穆则走,听说已经在路上,穆则安全到家,这桩案子也就定下了,再无翻盘的机会。
宋谈一见他回来了,就会笑成一朵向日葵,殷勤地爬起来,顺便会一脚给李昭也踹起来。
李昭也会冲他笑笑:“大人回来了,快喝杯茶。”
这个时候,赵青淮就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被扫空。
可惜今夜却不能回去和他们一起吃饭,赵青淮想着收敛了唇边那点笑意——京中派来的巡抚蒋扬今天刚到杭州,他已经安排人在十里外候着。
等蒋扬一进城,就直接安排接风宴。
赵青淮安排的人很得力,果然将蒋扬劫到他早就预定好的松鹤楼。
可当赵青淮笑着迎过去,却睨见蒋扬那冷硬脸色时,他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蒋扬是注定不会秉公调查此事了。
果然饭局上,蒋扬一言不发,就连赵青淮提到他们往昔时,他也只是一言不发。
赵青淮微笑:“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进京赶考,后来又一起入翰林为官,你我共爬黄鹤楼,还留下了诗句,蒋公还记得否?”
蒋扬干巴巴笑:“是吗,我竟有些不记得了。”
“当然,蒋公当时乘兴而至,还吟诵了首好诗,我一直引以为金科玉律,至今仍尤在耳,”
赵青淮看着蒋扬的眼睛,吟诵那句诗词,一字一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饭桌上一片寂静,只有汤锅咕咚咕咚的声音,
蒋扬草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睨着赵青淮:“多谢按察使招待,但下官职责所在,定会秉公调查世孙失踪案,绝不会偏袒任何人。”
赵青淮面无波澜,微笑仰头:“那是自然。”
望着他的脸,是那么的温和友善,蒋扬嘴角抽搐,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低低唤赵青淮的表字:“谨兄,莫怪我,我也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