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手看到她,不怨反喜:“李昭,多亏了你,是你把都指挥使的令牌给我,县令才能说动卫所军带人来剿灭水匪。”
副手几乎落下泪:“这下我终于能回家了。”
原来副手本就是官府安插在这里的探子,多年前李昭跑镖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他劫道,二人交手时,一时体力不支,败在他手下。
可她发现这人心慈手软,竟然下不了手,不像是水匪。
稍稍一试探,他就露了馅,可李昭没想揭穿他,反而答应帮他保守秘密。
后来通过副手,她和瓢把子梁山关系也好起来,只要她护送的镖,梁山都会放过,李昭自然也没少给梁山好处,帮他占了不少山头。
于是今天一见到副手打压受气,又没见到梁山的影子,李昭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匪帮乱,砍掉瓢把子自己上位,是常有的事。
况且她从前看到梁木就觉得此人心狠,阴沉。
她也曾明里暗里劝梁山谨慎些,可梁山却哈哈大笑:
“那可是我弟弟,我连我弟弟都要怀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昭见状也只好作罢。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是发生了。
只可惜副手孙貌本来想要里应外合官府,灭掉这个匪窝,奈何晚了一步,这个匪窝易主,而新瓢把子梁木不信任他,将他看得死死的。
只有刚才李昭故意刺伤他,把控好角度,只是刺破了表皮,根本无伤其要害。
又将赵青淮令牌偷偷扔进水中。
让梁木以为他死了,孙貌才有机会拿着令牌跑去官府报信。
这里地势陡峭,匪窝又藏得极其隐秘,若是无人带路,只凭口述,官兵根本找不对地方。
李昭:“好说,你们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救出赵大人再说。”
副手郑重点头,接着叫官府的人穿上水匪的衣服,他转头:“我先将赵大人带出来,你在此处等我。”
李昭点头:“万事小心。”
副手找到赵青淮那屋,刚刚推门,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极细匕首横在他脖颈。
赵青淮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别动,再动我就割断你喉咙。”
副手慢慢举起手:“赵大人,我是官府的人,我是来救你的。”
赵青淮根本不为所动,冷笑:“转过去,叫你的人都不许轻举妄动。”
副手叹气低声:“这寨子里都是梁木的人,你威胁我是没用的大人,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死。”
“是李姑娘叫我来救你的,你穿上我给你准备好的衣服,我们从小道下山。”
“我如何相信你。”赵青淮冷冷问。
副手:“李姑娘说,她若是想害你,就不会帮你找到铁爪李,希望大人好好想想。”
赵青淮挣扎下,终究还是慢慢放下刀。
换上孙貌给他准备的水匪衣服,戴上面罩。
二人快要走出小路时,却都没留意一水匪,一路尾随,当他看到李昭脚下梁木的尸体时。
他明白了一切,悲愤交加之下,他无声地举起短弩对准李昭。
赵青淮本就心中疑云重重,四下张望,无意间撇到那人,顿时心头一紧。
他呼吸急促,猛地上前将李昭扑倒,二人滚在一处,草木苦涩气息沾了一身。
他心跳得极快,对上李昭疑惑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的紧张很丢脸。
李昭拍了拍他肩头,努头:“他死了。”
原来赵青淮察觉不对瞬间,孙貌转身甩出暗器,果断了结了那人,短弩还未来得及发出去,就被孙貌折断。
赵青淮看着身下没心没肺的死女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翻身坐起来。
满地都是死人血污,李昭也不忌讳,也不害怕,反而笑眯眯看赵青淮。
“赵大人,你穿这身水匪衣服,还别有风味。”
赵青淮冷冷看她。
李昭笑笑,歪头:“不开玩笑了,赵大人你深入虎穴,以身返险,剿灭水匪,为民除害,真是可以写进履历的大好事呢。”
“有这种送到嘴边的馅饼,赵大人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见赵青淮还是不理她,李昭:“反正这次我是帮你一次,你不认也不行。”
听到这话,赵青淮头皮发麻,怒火几乎已经无法遏制。
他干脆闭上眼,深深喘息几次,才勉强用平常声调:“你为了周易,要做到这个份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李昭莫名其妙看他,柔声:“我知道我没事,孙貌武功很……”
“我不需要你深入虎穴,置自己的安慰于不顾给我加政绩,”赵青淮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低头看李昭,“如果你是为了周易,我无话可说。”
“我就是跪着也得把这份情谊还上,”他眼中掠过不知名情愫,低声,“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顾及我。”
“我求你,别这样做了。”
李昭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些不同寻常意味,不由得觉得赵青淮似乎误会了什么。
虽然自己是为了周易不假,可更多的是可怜。
没错,她李昭可怜他,就像可怜自己一样。
可眼下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二人讲很多,孙貌拱手:“大人,山下已经给您准备好了船只,您去下面暂且休息,这里我们来就好。”
赵青淮点头。
二人在山下的船上等了一天一夜,寨子中到火光重重到寂静无声,河面对面全是矗立着的高山,隐没在黑夜中,恍若潜行的怪兽。
船只晃晃悠悠,河水腥气不时扑来。
突然,一阵稳健脚步声,是孙貌掀开船帘进来,他刀刃还在往下垂着黏腻的血。
李昭干呕几声,蹙眉看他:“滚去河里洗洗。”
孙貌毫不介意,“噗通”声跳进水面,再上来时候水淋淋的,像是水鬼,他抹了把脸,看向赵青淮:
“大人,匪窝基本已经被踏平,一些被他们抢上来的老人女子,后续会送回各家。”
赵青淮:“送回各家?”
孙貌:“没错。”
“若是有不愿意回家的,你们也不要强求。”
赵青淮说。
毕竟世人眼光可畏,很多人会看不起在土匪窝里死里逃生的女人。
孙貌觉得这位大人看着冷清,实则有颗菩萨心,于是点头:
“我们县令想要见见您,已经在衙署里摆好了酒菜,说这次是他失职,请大人一定要赏脸一去,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赵青淮刚想点头,看出神的李昭:“你去吗。”
李昭会回神,不好意思笑笑:“这寨子里还有我一些老熟人,我要去看看他们,大人先走吧。”
赵青淮:“我和你一起去。”
孙貌呆了下,急忙问:“那县令那边……”
赵青淮回眸:“叫他等着,就说是我说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陪她去,李昭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反正她现在没了武功,赵青淮还能保护她
他们进去时,里面战火已经平息,到处是烧焦尸体的味道。
还有一些卷了刃的刀,到处散落。
李昭来到梁山生前住的屋子,那里已经处处蜘蛛网,很久没人住过,推开门,门晦涩一响。
屋子布置如旧,只是暗沉了许多。
李昭想到曾经她和梁山,周易,一起在这里喝酒宿醉到天光大亮,当时她李昭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师。
而周易也没有考进锦衣卫,梁山也算是个良匪,劫富济贫,从来不欺压穷人,甚至有一些受欺压的穷人,刻意来投奔他。
三人可谓是臭味相投,可短短几年,故人竟已化作泉下骨。
她摸着梁山生前最喜欢的一把红木椅子,他生前最喜欢在上面侃大山,夸耀自己义气。
李昭想着过去的日子,眼泪不自觉就下来了。
她叹气:“早说了,当土匪没有好结果,就是不听。”
“没想到你没有死在官府手中,反而死在自己亲弟弟手里,是我回来晚了……”
她偏头看孙貌:“大山埋在哪里?”
孙貌面上露出不忍:“扔到江里了,没留下全尸。”
李昭不再说话,她掏出一瓶酒,倒在屋里:“大山,我请你喝酒。”
“你若是泉下有知,尘归尘路归路,你放心走吧。”
“梁木欠你的,是他的业,不要怨恨,他会有他的报的。”
美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李昭脸色惨白,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
这一刻,赵青淮觉得她就像个飘荡在世间的幽魂,下一刻就要随着亡灵离开,不由得按住她肩头。
李昭受惊回头,赵青淮缩回手,移开目光:“这里到处是灰尘,不要呆久了。”
下山时李昭已经没了力气,不知是不是失了心气,走路踉跄,甚至走过一处时被死人脚险些绊倒。
赵青淮心中一惊,刚要回头,发现孙貌已经扶住了她。